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没有任何宝石镶嵌,只有银胎本身在灯下泛着一层极淡的冷光。
她跪坐在一块蒲团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头微微低着,像在等一个声音。
她的戏服不是寻常伶人的艳丽行头,而是一件半旧的月白衫子——领口的针脚歪歪扭扭,袖口滚了一圈褪色的青边,倒像是自己辛苦缝的。
一个女孩子,穿着自己缝的衫子,跪坐在空荡荡的舞台上。
没有背景,没有道具,没有伴舞。
只有她一个人,一盏灯,和黑暗中四面八方看不真切的东西。
整座大厅安静了下来。
板鼓轻轻一敲——不是急板,不是沉锣,是像漏壶里最后一滴水珠跌进铜盆的那种声音,又轻又脆,却在满堂呼吸中荡开一圈看不见的涟漪。
然后那个旦角开口了。
不是念白,是唱。
声音从喉咙深处缓缓升起来,像是从一口很深很深的井里打出的一桶水,带着井壁青苔的凉意和地下暗河的幽响。
并非那种穿透力极强的、能把房梁震下灰来的亮嗓。
是一种沉沉的、嗡嗡的、像是坐在你身边而不是站在戏台上的声音。
“——少女家住安阳东——”
第一句。
七个字。
琵琶随了进来——不是跟唱,是托。
柳姐姐的左手在品上微微颤动,右手在弦上极慢极慢地拂过,每一个音都等唱词的余韵散尽了才悠悠地弹出来。
就好像那把琵琶不是伴奏的乐器,而是唱词落在地上之后溅起的一朵水花。
苏妄言往后一靠,狐尾不知不觉地松开了。
旦角继续唱。
“——生来无名与母同——”
唱到"无名"时,旦角的睫毛垂了下来。
双手从膝上缓缓抬起,抱住了自己的肩膀——她没有哭,只是抱。
是一个没有人教过她自己的名字怎么写的小女孩,在冬夜里自己给自己取暖时最习惯的姿势。
“——夜深添炭缝旧袄——”
旦角的身体在这句词里微微侧转了一个角度,朝向了舞台左侧那片空无一物的黑暗。
她将一只手伸出去,指尖在空中虚虚地拈了一下——那是帮母亲递针线的动作。
针呢?
线呢?
满台空无一物,可她的指尖分明拈住了什么,指腹轻轻一搓,又递了回去。
“——听得昆仑有仙踪——”
"昆仑"两个字被琵琶突然往上带了一个调。
柳姐姐的轮指在这两个字上骤然加重了力道——琵琶整个面亮了出来。
像是唱词里的那盏油灯忽然被拨了拨灯芯,火光轻轻一跃。
旦角的眼睛也在这两个字里睁开了,没有看观众,而是望着头顶那盏莲花灯望了很久,像在望一座她从来没有去过的山。
——壹——
第一折叫"谪尘"。演的是安阳城东一座深宅大院里,一个没有名字的庶出女孩。
女孩的父亲是当地望族的家主,母亲不过是一房妾室。
妾室的女儿在族谱上不登记名字——位置太小,只够写一句"妾某氏生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