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在略显凌乱的屋子里随意地扫视了一圈。
瞧着书案上那堆歪歪扭扭的字帖和干涸的狼毫,那双狭长挑起的狐狸眼里,闪过了一丝微不可察、却蓄满温情的无奈。
她没有走向书案去翻看儿子的学业,而是径直走到了书案的后方。
她缓缓蹲下身去,天青色的长裙层层叠叠地铺散在她的足边,如同一朵盛开在阴影里的青莲。
她的视线,精准地落在了那块被苏妄言自以为藏得天衣无缝的青砖上。
以她那武道宗师、天狐血脉的通天道行,莫说这高墙大院里藏了百余两银子,只要她愿意去听,便是苏妄言在写他那难看的字时落笔重了些,也休想瞒过她的耳朵。
这小狐狸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把戏,在她眼里,拙劣得便如三岁蒙童在沙堆里埋藏吃剩的果核。
苏清寒伸出一根修长丰润的食指,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小无赖,心思全用在这些地方了。”
她轻声低语了一句。
话音未落,那块沉重的青砖便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温柔地托起,无声无息地朝一旁滑开了半尺,露出了底下那个雕刻着缠枝莲纹的旧木匣子。
苏清寒长袖微动,伸出双手将那木匣子抱了出来,搁在了膝头。
她伸出指尖,轻轻拨开了那沾满绿锈的黄铜搭扣,掀开了盖子。
看着里面那一堆被自家儿子宝贝得如同性命般的铜钱、碎银,以及那枚她今早刚刚亲手递出去的、如今正雄赳赳地躺在最里边的五十两雪花大银。
“如梦舫……”
她红唇微启,在舌尖将这三个字细细地滚了一遭,清冷的调子里,听不出喜怒。
她如何能不知道自家儿子那点上不得台面的小心思。
一只全无定性、连天狐诀第三层都冲不破的小狐狸,每逢月中便要想方设法地往那秦淮河最特殊的画舫跑。
“那船上的人可不是什么简单角色,你这点银子,买得到人家鸨母的一个假笑吗……”
苏清寒看着那一匣子散碎的家当,终于是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那叹息声极轻、极缓,在幽暗的厢房里打了个旋儿,便消散了。
那里面有她看多了凡尘俗世百态后的悲悯,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对自家这只不省心的小狐狸、那种深藏在骨血最深处的舐犊之情。
她没有迟疑,探入右侧那宽大而精致的丝绸长袖中。
伴随着一阵沉闷的金属撞击声,苏清寒自袖中摸出了一个沉甸甸的、用上好蜀锦织就的暗红锦囊。
那锦囊上用金线密密麻麻地绣着辟邪的符文,始一出现,便将周围昏暗的光线都映照得亮堂了几分。
她解开锦囊的细绳,指尖微动,长袖翻飞间,只见三枚足色、器形极大、两端高高翘起的官铸大银铤,被她动作极其轻柔地排布进了那粗陋的木匣子里。
那是每枚足足价值百两的官银,底端还赫然拓印着大干户部的朱红大印,成色新亮得宛如刚从熔炉里钳出来的冰雪。
这三枚大银铤一落进去,瞬间便将那些微薄的铜钱和碎银挤到了最角落里,散发出一股令人心惊肉跳的富贵气象。
苏清寒瞧着那三枚官银,似乎觉得有些过于扎眼,若是那粗心大意的小东西一开匣子瞧见,少不得要吓出个好歹来。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浮现出一抹温柔的浅笑。
她再次伸出右手,用那修长的指尖,将那三枚官银重新放回了锦囊。
又耐心地、一枚一枚地将那些寒酸的散碎铜钱和碎银子重新拾掇起来。
她将铜钱排成齐整的两列,小心翼翼地覆盖在银元的表面;又将那些零碎的银角子塞进铜钱交互的缝隙里,直到最后,连那枚成色暗淡的梅花金溜子也被她重新端端正正地摆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如此一来,入眼瞧去,依然是苏妄言今早离开时那副略显寒酸的模样。
做完这一切,苏清寒伸出玉白的手掌,轻柔地合上了木匣。
她修长的指尖在长袖的掩映下,不轻不重地摩挲了一下木匣表面那粗糙不平的缠枝莲纹路,似是在透过这件死物,抚摸着儿子那颗为了旁人而滚烫、赤诚却也脆弱的少年心。
“小家伙,快些长大吧……娘亲总得找个由头把银子给你……”
她的声音低不可闻,隐没在厢房内深沉的阴影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