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大声喊着,想着自觉地提出惩罚方案,能尽可能地让娘亲消消气,不过迎接他的只有沉默。
就当苏妄言愈发不安之际,他的眼睛悄悄睁开一条缝隙,以为自己将要迎来一场狂风骤雨。
却发现苏清寒已经移开了视线,她微微扬起下颌,目光越过苏妄言的头顶,径直投向了他身后那艘庞大的如梦舫。
如梦舫三楼,那扇常年紧闭的雕花轩窗,不知何时被人缓缓推开。
苏妄言下意识地回头,顺着娘亲的目光望去,一双浅紫色的眼眸不由自主地睁大,连呼吸都在此刻停顿。
姬月汐正在那里。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真真切切地看清那位名震江南的如梦舫主的真容。
那是一个美得足以令周遭天地尽数失色的女子。
她斜倚在窗栏畔,一头犹如霜雪般耀眼的白发并未绾髻,就那般肆意地垂落在朱红色的窗台上,在清冷的月光下泛着幽暗的银辉。
她的面容白皙得近乎透明,五官生得极尽妍丽,却被眉宇间那股万古玄冰般的冷艳死死镇压,只余下漠然与疏离。
她穿着一袭繁复华丽的暗紫色曳地长裙,衣襟处用银线绣着大朵大朵的曼珠沙华暗纹。
明明身处这烟花柳巷之地,她却仿佛是端坐于九天之上的仙人,正用平等而又无情的目光,俯瞰着世间万物。
她的目光跨越了碧波荡漾的江水,与桥畔的苏清寒在半空中轰然相撞。
没有兵刃出鞘的铿锵,亦没有飞沙走石的轰鸣。两大武道宗师的气机交锋,皆在无声无息之间。
苏妄言只觉得耳膜深处传来一阵刺痛,胸腔内的气血不受控制地疯狂翻涌起来。
他骇然发现,原本平缓流淌的秦淮河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死死扼住了咽喉,河水逆流向上激荡,无数细密的水珠悬浮在半空,折射出破碎而迷离的月光。
庞大的画舫开始在水面上轻微地摇晃,两岸的千年垂柳在无形的罡风拉扯下,枝桠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
苏清寒察觉了自家儿子的状态不对,他那点微末的后天修为,在这等宗师交锋的余波下随时可能经脉寸断。
她颦了颦好看的眉头,唇畔牵起一抹冷冷的浅笑。
她那一头原本柔顺的青丝,在此刻无风自动,丝丝缕缕纯粹的妖力在发丝间萦绕。
夜色掩映之下,九条虚幻的狐尾虚影在她身后若隐若现,散发出古老而荒蛮的压迫感。
苏清寒一步跨出,挡在苏妄言身前,犹如一座不可逾越的雄关,周遭压迫着苏妄言的那股压力瞬间消失了。
“久仰姬舫主大名,今日一见,名不虚传。”苏清寒开口说了今晚的第一句话,语调一如既往的平静。
三楼窗畔的姬月汐未作言语,只是缓缓站直了身子。
她那一双犹如寒星般的眸子里摹地有了感情,爆发出令人心悸的灼热战意。
宗师之境,高处不胜寒。
她姬月汐经营着最火热的如梦舫,来往权贵众多,自然听说过这位能够安居在金陵的大妖的一些风言风语。
如今这可堪一战的强者主动上门,实乃一大快事。
姬月汐的身形微微一晃,那朱红色的窗畔已是空无一人,唯留一缕霜寒之气在夜风中久久不散。
苏清寒看懂了她的眼神,她敛去周身外放的威压,未曾转头,只以余光冷冷地瞥了苏妄言一眼。
“在此处候着。哪儿也不许去。”
留下这句不容违逆的命令,苏清寒足尖在青石板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化作一道霜色的流光,朝着金陵城外的方向拔地而起。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一道暗紫色的惊鸿自画舫之巅冲天而起,紧随其后。
一霜白,一暗紫,两道流光如同追月之流星,转瞬间便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唯余下被宗师真气搅得一片狼藉的秦淮河畔,以及呆立在原地、心有余悸的苏妄言。
金陵城郊,落雁峰。
此地群山连绵,古木参天。然而今夜,这片原本静谧的荒野,却迎来了两位足以改写天地气象的绝代宗师。
皓月当空,清辉犹如水银泻地。
姬月汐凌空立于一根细长的紫竹竹尖之上,夜风吹拂着她如雪的白发与暗紫色的裙摆,犹如暗夜中绽放的幽莲。
她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晶莹剔透的三尺长剑,剑身流转着幽蓝色的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