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边念,一边抬起右手,用那指缝里还残留着淡淡墨痕的食指,在枯树皮的雪层上重重地划下一道。
他的字练得极好,是标准的馆阁体,即便是在雪上划拉,也讲究个横平竖直。
书生写下两句,正自觉满意时,无意间瞥见的一眼,却是生生将他的指尖钉在了空中。
那是一抹在漫天惨白中猝然亮起、又极尽内敛的异色。
远处的官道上,不知何时,翩翩行来一道撑伞的人影。
那人走得极慢,可每一步落下,都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气定神闲。
在这能将飞鸟冻僵的严寒里,漫天扯絮般的风雪,竟仿佛不可碍她分毫。
她右手撑着一把十六骨的紫竹柄油纸伞,伞面是浆得极厚、泛着淡淡微黄的素绢,上面未着片墨,唯有雨水与雪珠滚落时留下的淡淡水痕,倒折射出一种宣纸初开时的素净。
风很大,扯得官道两旁的枯草瑟瑟作响,可那把伞在她手里却稳得如同扎了根。
书生睁大了眼,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生怕自己吐出的一口热气,会吹散了眼前这幅不似人间的画卷。
随着那人影渐近,细节便如簪花小楷一般,一笔一划,清丽而细腻地在书生眼中洇润开来。
原是一个妇人。
她身上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宝相纹刻丝鹤氅,那月白不是死白,而是带着一点玉石般的微青,随着她的走动,日光在雪地的折射下掠过衣褶,那上面的刻丝折枝梅花便若隐若现,一针一线尽显世家大族的精细机杼。
鹤氅的领口与袖口尽皆镶着一圈尺许宽的风毛,那风毛雪白水亮,没有一根杂色,风一吹,便如水波般微微漾开,将她整个人衬得愈发清冷出尘。
她没有戴劳什子的卧兔儿或是风帽,满头乌发只是挽了一个寻常的随云髻,发间不着金翠,只斜斜地插着一枚白玉雕成的玉兰簪子。
那玉兰花瓣莹润,在雪色映衬下,竟比真正的冰雪还要剔透几分。
然而,更动人心魄的,是她的那双手,以及她怀里抱着的东西。
妇人的左臂微微揽在胸前,宽大的袖口垂落下来,露出一截如霜似雪的手腕。
那手腕上戴着一只沉甸甸的碧玺镯子,绿得发暗,衬得那肌肤几乎要透明开去。
而在她的臂弯里,正妥帖地偎依着一只小小的白色生灵。
那是一只毛色纯白、毫无杂质的小狐。
它似乎很怕冷,整个身子都蜷缩成一个毛茸茸的雪团,将尖尖的小脑袋死死地埋在妇人温暖的臂弯里。
妇人长长的衣袖垂下,恰好为它挡去了大半的风雪。
小家伙的身子随着呼吸一鼓一鼓的,偶尔,那两只覆着细软绒毛的耳朵会轻轻地颤动两下,似是在梦中被官道上的风声惊扰。
妇人走得极稳,似乎她抱着的不是一只山野间的灵物,而是自家宅门里金尊玉贵、尚在襁褓中的幼子。
她动作温柔,每一次迈步,手臂都会下意识地往里收一收,将那小生灵护得死死的。
书生借着雪地里的微光,瞧见了妇人的侧脸。
她的生相极美,却绝非秦淮河畔那些浓抹重彩的庸脂俗粉。
眉眼生得极淡,便如徽州最好的松烟墨在宣纸上淡淡地扫了一笔;那一双睫毛细长,上面落了细碎的雪沫,随着她偶尔的抬眼,睫羽便如苏绣作坊里绣娘手中的劈线,轻柔地、慢慢地颤动一下。
那眼中没有悲喜,也没有这红尘俗世的烟火气,只有一种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沧桑与沉静,清冷得宛若清晨草尖上结的第一缕清霜。
她经过那棵枯树时,甚至没有转头看一眼站在树下、冻得像个木雕泥塑般的书生。
可书生却闻到了一股味道。
那不是脂粉的甜香,亦非富贵人家用的沉香或龙涎。
那是一股幽微而古怪的冷香。
硬要说起来,倒像是古寺深处被大雪埋了三尺的老梅,在夜半时分悄悄吐出的一缕幽邃。
那股香气在冷冽的空气中打了个旋,随即便被无情的北风撕碎。
妇人就这么擦肩而过。
她脚下穿的是一双玄色的缎子羊皮底睡鞋,鞋尖上掐着一朵小小的云纹。
说来也怪,这漫天的大雪,平常人走一步便是一个没到脚踝的深坑,可她走过去,那雪面上却只留下两三点极浅的印子,若不仔细瞧,还以为是宿在林子里的惊鸿偶尔扑棱了一下翅膀,留下了几处抓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