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头顶有一个发旋,从发旋往四周,头发呈现出一个极淡的顺时针螺旋纹路。
她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过他——他是蹲着的,单膝跪在地上,头顶刚好到她胸口的高度,她低头能看到他的发旋和他后颈因为低头而微微凸出的第七颈椎骨。
她的眼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蓄满了水雾。
那些水雾不是一下子涌出来的,而是像春天的潮水一样,在不知不觉中慢慢地涨上来。
她感觉到眼眶里有一种温热的、微胀的酸涩感,视野里的他在这层水雾后面变得微微模糊,落地灯的暖光在他头顶的发丝上拆解成无数条极细的金色丝线。
她把手指插进他还半干的发丝里。
指尖穿过那些微湿的、带一点凉的发丝,触到他温热头皮的时候,她的手指轻轻蜷起来,揪住了他的头发。
不是推,不是拉,是一个介于揪和抚摸之间的动作——她的指腹贴着他的头皮画着极小的圈,指间夹着几缕发丝慢慢捻动,像是想把他的头发绕在自己手指上又舍不得真的扯疼他。
她用那把软得能掐出水的嗓子,哑着声叫他:“老苏……我没受伤,你看,一点伤都没有。”
他觉得这不像平时在床上强势占有她的他。
也不像签字时公事公办的他。
他单膝跪在她面前,低着头贴着她的大腿内侧,头顶的发旋对着她的脸,后颈凸出的椎骨像一颗被遗落在皮肤下的石子。
他的肩膀在她这句话落下之后,几不可见地、极其轻微地松了一口气——那口气从她的角度看去,是他后背肩胛骨中间的那块区域,那块因为肌肉绷紧而微微隆起的肌肉,在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松了下来,隔着棉T恤都能看到那块肌肉的轮廓从紧绷的硬块变回了松弛的平坦。
她的心窝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捣了一下。
那一下的力道太突然了,酸得她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看着他的后脑勺和那个发旋,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不合时宜的画面——一个被吓坏了的小孩,抱着最心爱的娃娃蹲在墙角,反复检查娃娃是不是还完好如初。
他把娃娃翻过来,检查每一根线头是不是还缝着,检查每一粒纽扣是不是还钉着,检查每一块布料是不是还完整。
可是她的手明明就在他面前,他自己刚才也一寸一寸地吻过脚背,吻过小腿,吻过她毫发无损的皮肤,但他还是要再用嘴唇贴一次那个曾经被撞击过的地方,确认那里既没有淤青也没有伤疤。
他仰起头,和她四目相对。
他的眼睛在昏黄的落地灯光下,像隔着一层薄雾的深褐色玻璃。
那层薄雾不是他平时那种有意为之的、把自己的情绪藏起来的遮掩,而是水汽还没有完全消散的、刚洗完澡的浴室里最后一片残存的水雾,包裹在他深褐色的瞳孔外面。
透过那层水雾看进去,他的瞳孔在这种近到能数清她睫毛根数的距离里,只有赤裸裸的、已经无法再用兄弟或协议来包装的深沉如暴风雨前夜空的爱恋。
她没有在他眼睛里看到任何别的。
没有算计——他签字时那种公事公办的、把每一条条款都想得很清楚的眼神。
没有遮掩——他平时在画板前面,明明画布上画了她的侧脸十七八张草稿,被她撞见时还要说“只是在练习人体结构”的那种闪躲。
甚至没有欲望——那种他已经忍了一个月、此刻那根东西已经硬到把灰色居家短裤顶出明显轮廓的生理性欲望,在他此刻的眼睛里竟然被压到了第二层。
第一层,最外层,直直对着她眼睛的,是怕。
是那个画面还没有从他脑子里消散之前,他需要反复确认她还完整、还温热、还会呼吸。
他捧住她的脸。
像捧住一捧水。
他的掌根贴着她的下颌骨下缘,中指和无名指分别落在她耳朵前后的位置,拇指轻轻擦过她眼角蓄着的泪,从左眼角到右眼角,从左到右,在那两道泪水还没有来得及淌下之前将它们拦在他拇指指腹上。
然后他吻了上去。
这个吻和上次排卵期的吻完全不同。
上次的吻是情欲的。
是两个人被同一波荷尔蒙浪潮裹挟着往深渊里坠,唇齿相接的每一秒都像是要把对方吞下去一样用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