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家便利店是那种典型的、会给社恐患者带来心理阴影的便利店。
自动门叮咚一声滑开,冷气扑面而来,天花板的日光灯管把整个空间照得雪亮通透,收银台后面站着一个扎马尾的年轻女店员,正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
店里有三个顾客——一个拎着购物篮在挑零食的秃顶大叔,一个在翻看杂志的、穿着校服的高中女生,还有一个站在冰柜前犹豫买什么口味酸奶的、戴着耳机的年轻男人。
苏阳一进门就像一枚被投进平静湖面的石子,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睡衣睡裤配运动鞋的造型在这个干净整洁的便利店里格外扎眼,头发还翘着,眼睛因为刚睡醒而有些浮肿,但步伐却带着一种急迫的、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坚定。
他无视了所有人的目光,径直走向了女性卫生用品区。
那个区域位于便利店深处,紧挨着药品陈列架,一整排货架上从下到上依次排列着五颜六色的、让直男大脑宕机的卫生巾包装——粉色、蓝色、紫色、绿白相间,绵柔、干爽、超薄、加长、护翼、安睡裤、棉面、网面——密密麻麻几十个品种,像是一支等待他检阅的、手持不同武器的彩虹军团。
苏阳站在货架前,仰头看着这些花花绿绿的包装,脸上的表情从镇定变成了茫然,从茫然变成了焦虑,从焦虑变成了一种近乎绝望的崩溃边缘。
他的视线飞快地在货架上扫来扫去——日用型,夜用型,加长夜用型,什么品牌?
上面有没有写清楚哪种适用于什么场景?
每一包的封面都印着一个笑得很开心的、看起来没有任何痛经烦恼的女模特,但没有一包告诉他“痛经严重用哪种”。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发着抖,在搜索框里输入:女生第一次来月经该买什么卫生巾。
搜索结果第一条:建议使用日用型棉面卫生巾,舒适透气,适合初次使用。
他果断地从货架上抓了一包粉色包装的日用型,然后又想起林依依刚才疼到浑身发抖的样子,又伸手抓了一包紫色包装的夜用加长型,以防万一。
拿着两包卫生巾,他又快步走到药品区,用一双因为专注而微微发红的眼睛扫描着止痛药——布洛芬,布洛芬在哪?
找到了。
他一把抓起一盒布洛芬,又弯腰从旁边的冰柜里拿了一瓶加热型的暖宝宝,然后把所有东西一股脑地堆在了收银台上。
收银台后面的马尾女店员抬起头,看到了睡衣睡裤的男人和他面前那堆女性卫生用品及止痛药,脸上浮现出了一个极其微妙的、介于同情和好笑之间的表情。
她什么也没说,低下头快速地用扫描枪嘀嘀嘀地把所有东西扫了进去。
但另外两个排队结账的顾客没有这么专业。
秃顶大叔排在苏阳前面,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下滑到他手中的那包粉色包装的卫生巾,慈祥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温和,但苏阳宁可他不笑。
排在苏阳身后的那位高中女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本恋爱小说,又抬头看了看苏阳怀里那堆卫生用品,脸色微红,默默往后退了小半步。
苏阳的耳根当时就烧了起来。
如果是以前的苏阳,他可能会放下东西转身就走,然后跑三个街区去另一家没人认识的便利店买。
但他没有走。
他站在原地,双手撑着收银台边缘,手指在台面上不耐烦地敲着。
因为他知道家里现在有一个人正疼得蜷在床上,脸色发白,嘴唇发抖,眼眶挂红。
那个人本来是他兄弟,现在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定义的、每天都在挑战他生理心理极限的人。
但她需要这些东西。
所以她需要他,所以他要买。
他心里的那种复杂感没法用“羞耻”或者“尴尬”来形容,而是另一种更重的、碾压掉所有羞耻和尴尬的、必须把她安顿好的东西。
“共一百三十八元。”女店员说。
苏阳付了钱,把东西往塑料袋里一塞,转身快步走出便利店。
自动门响着叮咚声在他身后关上。
他一路小跑着穿过巷子,塑料袋在手里晃得哗哗作响。
冲回公寓,还没来得及换鞋,他就听到卧室里传来一阵闷闷的、压抑不住的、带着哭腔的呻吟声。
他鞋都顾不上脱,直接冲进卧室推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