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甚至记得这双手——在那些排卵期的夜晚,是怎样难耐地插进苏阳的发丛,或者在被他进入时不受控制地狠狠抓挠着他汗湿的后背。
她还记得第一次在镜子里看到这张脸时的荒谬感。
而现在,她已经习惯了每天早晨洗脸时,镜子里那个明眸皓齿、杏眸流光的美人。
她甚至——虽然她从没承认过——已经有点喜欢上那个镜中的人了。
这具身体。
这副被外星人用基因编辑技术拼装出来的、塞满了各种反人类功能的女性躯壳。
她骂了它千百次。
但她从未想过有一天它会不属于她。
而“变回男人”——那个她在暴雨夜之后的好几个不眠夜里反复幻想过的、变回原样的愿望——此刻陈先生把它重新端了上来。
她可以重新做回林逸。
她可以有她用了二十三年的声音,有她甩来甩去的鸡巴,有她汗臭味的球衣和在网吧通宵打排位时抠脚磨出老茧的脚底。
她可以是兄弟。
她可以回到一切被颠覆前的样子。
这些原本是她一直以为的梦想。
可是她现在发现自己的心底生不出任何明确的欢喜。
她转过头看苏阳。苏阳也在看她。
他的黑框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情绪。
不是震惊,不是愤怒,不是担忧。
是恐惧。
那是一种沉甸甸的、像凝固的铅块一样的恐惧,压在他的眼底,让他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她敏锐地捕捉到他的喉结上上下下地滚动了两次,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沙哑得不像他。
“成功率——百分之九十三?”苏阳问。
“对。”
“也就是说,还有百分之七的几率会失败。”它缓慢而低沉,“失败了会怎么样?”
沉默。然后平静地:“意识消散。相当于永久性死亡。”
苏阳猛地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动作太剧烈了,膝盖撞在茶几边缘发出了一声沉闷的撞击声,茶几上的水杯晃了晃,几滴没有喝完的水溅到了实木桌面上。
他的双手攥成了拳垂在身侧,指节因为用力而凸出泛白。
他没有说话,但林依依太熟悉他了——他的下颌线条收得死紧,后槽牙咬合产生的肌肉微微凸起在耳侧,脖子上的血管隐隐跳动。
他在愤怒。
愤怒得像一座即将喷发的、被强行压住的火山。
“你们把她变成这样,现在又要拿她去做连百分之百成功率都没有的手术?”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醒沉睡的什么东西。
陈先生仍然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眼前这个比他高出小半个头的年轻男人,脸上那八颗牙齿的笑容纹丝未动。
“我们是基于系统数据提出最优解的。林依依女士目前的意识与躯体的兼容度正在缓慢下降。如果不做干预,六到十二个月后,她也会面临同样的意识消散风险。方案二虽然不能百分百成功,但它是目前成功率最高的选择。并且让用户恢复原有性别属性,更符合系统预设的用户意愿。”
“预设个屁。”林依依终于开口了。
她在长久的沉默之后忽然出声,嗓音竟然带着一丝释然的、冷笑的、她惯有的那种痞气。
她直接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苏阳面前把刚站起来的他重新按坐下去,然后自己在他身侧重新坐下。
这一次她坐得比刚才靠得更近,紧挨着他,她裸露的膝盖在坐下时不经意间贴上了他穿着运动短裤的大腿侧面。
苏阳感觉到那个触碰的瞬间,整个人僵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