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阳脸上的表情凝住了。
他慢慢转头看着林依依。
林依依也看着他。
她的眼泪已经忍不住了,无声地淌下来,顺着白皙的脸颊滑到下巴上,但她没有哭,她只是用力吸了一下鼻子,用沙哑的、微微发颤的、骂骂咧咧的语气说:“操——老子第一次不是被你占便宜,是你在救我的命?”她转头瞪观察员,“你他妈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要等到现在才说我们俩必须做——为什么还他妈出了个不兼容的通知函?”
“你们没有分开的意愿,我也从未真正开启回收程序。那次通知只是一个标准流程,兼容度在危险阈值时必须告知客户知情。而事实上,在送出那份通知后不久——二位所经历的‘最后的决定’之后——兼容指数便进入了正式回升通道。我只是没有在当下纠正您对这个实验的悲观预期。”陈先生的脸上出现了一个她从未见过的、非常微弱的、类似于抱歉的东西。
“为实验带来的不便与不必要的恐慌,在此表示歉意。”
苏阳没有说话。
他松开了林依依的手,不是放,是另一只手也伸过来握住她,两只手掌合拢把她的双手团在中间。
她能感觉到他的掌心全是一层又湿又热的汗,把她的手裹得密不透风。
他在怕什么早就结束了,但他现在还在用这种力度来确定她的存在。
她坐在沙发边缘,侧头看着他,然后做了她今天一直想做的事——靠过去把头埋进他肩窝里。
那里有沐浴露的薄荷味,有他身上汗水的热气,还有他脉搏砰砰撞击的节奏,那是她这辈子听过的最安稳的声音。
陈先生又开口了,这次的语气似乎又比刚才柔和了一点,虽然姿态还是纹丝不动地坐在单人椅上,但那个精准的标准音里隐约带上了某种像是为最后一页文件盖上封口章的东西。
“此外,我还有一项权限内的福利需要告知二位。由于实验正式判定成功,根据系统规定,我已无权继续保留档案并需清除所有可能暴露林依依女士身份关联的星际理赔隐患。包括事故报告、基因序列备份、以及之前发送到地球相关网络系统中可能导致档案冲突的矛盾信息。从今天起,林依依女士在地球的所有档案记录将完全自洽。不会再有任何系统漏洞会引发对她身份的追溯。”
这下连苏阳的脑袋都抬起来了。他一只手仍旧揽着她,转过头看着端坐的观察员,声音里带了点粗哑:“你的意思是——”
“之前外星人给过林依依一张身份证,对吧?”林依依闷在苏阳肩窝里,声音已经有些发噎。
“是的。但当时的一些档案在银河系跨星系统中可能存在冲突,以后不会有这种问题了。作为最后结论的一部分——我是来道别的。”陈先生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
那个动作依然精确,但他站起来的时候,林依依注意到他的膝关节不再是之前那种完全匀速的液压式活动了——有了一点力量感的分层,像是学会了模仿正常人的身体重心转移。
“实验观察结束。我的驻留任务至此完成。二位将不会再见到我。请放心。这是系统规定。”
玄关处,陈先生自己开了门。
他站在门外,楼道昏暗的光线打在他没有瑕疵的脸上。
他最后看了林依依一眼,然后又看了苏阳一眼。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他们俩都没想到的动作——他微微弯了一下腰。
不是标准的一四十五度鞠躬,只有小幅度低了一下头,像是在模仿人类道别时最后颔首的动作。
然后他伸手,把门从外面合上。
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几下,消失了。
楼道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那棵桂花树在风里沙沙的、不紧不慢的叶子摩擦声。
苏阳关上门,转身靠在门板上。
他的手还攥着门把手,但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剧烈的颤抖,是那种极度紧绷之后突然松弛导致的轻微抖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发抖的指节,然后抬起头看着站在客厅中央的林依依。
她站在那片午后的阳光光斑里,乱糟糟的丸子头歪得快散了,脸上挂着两道没擦干的泪痕,鼻尖红红的,身上穿着他那件旧T恤,光着两条长腿,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脚趾因为情绪的余震而微微蜷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