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说:“在上次会面之后,兼容指数并非一直匀速走低。我们监测到在某些特定时间节点之后,指数出现了明显的反向拉升。经过对比时间轴后发现,每一次兼容度曲线向上跳升的时间节点,都与二位的情感共振峰值高度吻合。换句话说,她的意识与这具身体之间的联系,是在被您二位共同的情感活动——持续地、主动地——加固。”
他念这段话的时候,语气依然是报告式的,但在念到“持续地”、“主动地”这两个副词时,他微妙地放慢了零点几秒,像是在着重朗读某个重要结论的关键词。
这零点几秒的延迟却让对面两个正听得血脉倒流的人同时被打中了同一处软肋。
苏阳攥着她的手收紧了些,她听清了他悄悄换了一口气。
“所以——”陈先生做了一个总结陈词,姿态和语调都还是标准的报告人姿势,但他用了一个明显不属于机器翻译逻辑的地球表达,“实验大获成功。你们没有分开,她的身体就没有崩解。”
这句话落在客厅的空气里,像是一块石头被轻轻放进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整个房间里没有人说话。
林依依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那只手白皙纤秀,五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
她记得这只手在暴雨夜的巷子里颤抖着触摸胸前多出的重量;记得它学会系内衣排扣时笨拙得像在拆弹;记得它签下应急伴侣协议时落笔歪歪扭扭写下的“林依依”;记得这只手第一次被苏阳牵着穿过商场的人潮,第一次在他替他挡开搭讪男时攥着他的手腕;记得它在那个沙发上被苏阳十指扣紧,耳边是他沙哑着说“那就不要走”;记得它在十三号晚上他把吻落在她额头上时回扣住他滚烫的掌心。
这是她的手,这具身体的手。
曾经她觉得这具身体是外星人强加给她的牢笼,后来她慢慢觉得这是她的壳,再后来她觉得这是她的家。
而现在——现在它不再是牢笼,不再是壳,不再是任何可以被收回被替换被销毁的东西。
它是她亲手选的爱人用爱帮她筑牢固的、真正属于她的生命。
她的眼眶发酸,但她咬着后槽牙把眼泪忍了回去。
因为她想到了一件事。
她抬起头看着陈先生,那双水光潋滟的杏眸里有泪意在转,但她的声音已经完全恢复了林逸式的冷静和条理。
“你说‘实验大获成功’——意思是不是说,你们从一开始就把它当成一个实验?”
沉默。
然后陈先生偏了偏头,那个动作比以前任何一次都更像一个真正的、会犹豫的人类。
“亚美格鲁星的基因工程技术在理论上可以实现跨性别意识移植,但从未在任何有机生命体上进行过实际验证。您是第一个。而根据我们的研究假设,基因编辑躯体与移植意识之间的兼容度,理论上必须依靠某种持续的情感能量来维持和加固。没有这种能量,兼容度就会持续下滑,最终导致意识消散。所以我们安排了观察员,规定了绑定对象——我们需要找到一个能够与您的意识产生情感共振的人,作为维持兼容度的外部锚点。系统将绑定对象设定为苏阳先生,是因为在事故发生时,您大脑中最后一个强烈的神经元放电信号指向的是他。他是您在濒死状态下最后一个想到的人。”
客厅里安静了一息。
苏阳握着她手的力道忽然紧得她骨头都在疼。
她偏头看到他下颌线绷得死紧,后槽牙咬合的痕迹在耳侧隐隐浮现,但他的声音压得很平稳:“所以,如果她没有来找我,如果我没有让她住下,如果我没有——”他没有说下去。
那些“如果”像一把刀片将他从脊椎中间剖开,他不敢继续想。
“是的。我可以告诉二位,您在她第一个排卵期时与她发生了性行为,在那之后兼容度出现了明显的急速拉升并突破了危险区。那一次结合有效阻止了躯体的排异反应——从这层意义上讲,是那一晚将她从首次意识消散的边缘拉了回来。之后的亲密关系,每一次都在系统数据方面起到了加固和稳定指数的作用。这种双向选择的情感共振,在亚美格鲁星的实验数据中是前所未有的。”陈先生以平铺直叙的认知口吻把这个结论念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