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因为相信这避难所可能是个巨大的谎言,是个圈养人类的牢笼,她们才更加恐惧。
当她在废墟前坦诚自己是从江陵市一路摸索过来的时候,原本是想用亲身经历佐证两个避难所机器人的差异,以此来撬动大家对现状的怀疑。
可她忘了信息的解读往往会朝着最阴暗的方向扭曲。
此时此刻,坐在不远处的加拿大女人正一边往嘴里塞着难以下咽的土豆泥,一边用余光偷偷瞥向纱织。
在避难所日复一日的洗脑广播里,“江陵市”这个地名,是和那个恶魔林弈紧密挂钩的。那是他的老巢,是罪恶的源头。
“喂,你们说……她会不会是那个男人派来的?”
“嘘!小声点!别被她听见。”
“可是你想啊,她说那个林弈是被冤枉的,还说这里的机器人有问题。这不就是典型的洗脑话术吗?想把咱们骗出去,然后……”
“天哪,如果是内鬼,那咱们刚才听她说了那么多,会不会已经被盯上了?”
纱织握着勺子的手微微一僵,看着盘子里那团灰扑扑的糊状物,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是个聪明人,瞬间就想通了这其中的逻辑闭环。
在这些被恐惧支配的女人眼里,她刚才那番推心置腹的分析,根本不是什么觉醒的号角,而是一份精心设计的“投名状”。
她越是努力想要证明林弈的清白,越是想要揭露机器人的阴谋,在旁人看来,就越像是那个恶魔派来的说客,是潜伏在羊群里的狼。
可只有纱织自己知道,这简直是天大的冤枉。
她压根就没见过那个叫林弈的男人,连他是圆是扁都不知道。
她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基于理性和良知,想要在这绝望的囚笼里为大家找一条真正的活路。
然而,现实就是这么荒诞。
她的一片赤诚,在猜疑的滤镜下,变成了最可疑的罪证。她那番引以为傲的逻辑推理,此刻成了把自己推向孤立深渊的推手。
“纱织姐,你怎么不吃呀?今天的土豆泥好像比昨天多放了点盐,稍微有点味道了呢。”
身旁,久美子毫无察觉地把脑袋凑了过来,嘴角还沾着一点褐色的泥渍,傻乎乎地笑着。
看着这张天真到近乎愚蠢的脸庞,纱织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她苦笑着摇了摇头,舀起一勺土豆泥送进嘴里,味同嚼蜡。
晚饭后,宿舍陷入了一片死寂,纱织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回忆早上的事情,她是个医生,习惯了用理性和逻辑去解剖问题,可面对这复杂幽暗的人心,她第一次感到了深深的挫败。
“也许…真的是我错了吗?”
她在心里默默问自己。
是不是如果不去捅破那层窗户纸,大家还能维持表面的和平?
是不是如果不去追究真相,至少还能在这虚假的安稳里苟延残喘?
烦躁的情绪在黑暗中发酵,纱织觉得眼皮有些发沉,却又不是那种正常的困倦,而是一种奇怪的、仿佛被胶水黏住的滞涩感。
她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眼睛,想要缓解那股不适。
然而,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眼前依旧是一片漆黑。
虽然避难所熄了灯,但走廊尽头总会有应急指示灯发出的微弱绿光,透过门缝渗进来一点点轮廓。
往常这个时候,她只要适应了黑暗,多少能看清旁边床铺上久美子隆起的被窝,能看见头顶那根横亘的金属管道。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
纱织的心跳瞬间加速,咚咚咚地撞击着胸腔。她慌乱地伸出手,在眼前用力晃了晃。
看不见,自己的病情加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