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收回手,退后半步,站在石椅旁边。
等待。
石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岩层深处传来的雨声闷响和灵灯火焰偶尔跳动的细微噼啪。
“……他今晚很安静。平时这个时候他会说一句‘辛苦’或者‘来了’之类的话。今天什么都没说。”
“也好。安静点好。我现在不太想说话。”
“雨好大。和那天一样大。师兄……”
“不要想了。”
“他倒在我怀里的时候说了什么来着?‘如烟,别哭’?还是‘如烟,活下去’?我记不清了。八十年了。我连他最后一句话都记不清了。我是不是很差劲……”
沈渊听到了这些。
他安静地坐在石椅上,灵锁的链条垂在身体两侧。灯光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轮廓。
然后他开口了。
“柳监管。”
她抬眼看了他一下。“什么。”
“在这种夜晚独处的时候,”他的声音很低,语速很慢,像怕惊扰什么易碎的东西,“会想念过去的人吗?”
石室里的空气冻住了。
柳如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的脸依然是冰蓝色凤眸配薄而冷淡的嘴唇,是她演了一百二十六年的完美面具。
但她的右手食指弯曲了一下。
那是一个非常细微的动作。食指的第一个关节向掌心方向收拢了大约三分之一寸,然后又伸直了。像是在无意识地攥紧什么不存在的东西。
“……”
“他怎么知道的。”
“他怎么可能知道。他只是随口一说。下雨天,独处,想念故人。这是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会有的感慨。他不知道师兄的事。他不可能知道。”
“可他为什么偏偏在今晚说这句话。”
“为什么偏偏在下雨的时候。”
“为什么他的声音……那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似的。”
她没有回答沈渊的问题。
她应该说“闭嘴”或者“域外余孽不配问本座的私事”。这是她的标准反应模板。她用了一百多年,每一次都准确无误。
但今晚那些字卡在了喉咙里。
雨声从石壁后方沉沉地压过来。
“师兄死的那天也是这样的雨。我抱着他跪在泥地里。雨打在他脸上他已经没有感觉了。我喊他的名字喊了一整夜。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师父来了,把他的身体从我怀里抱走。我的膝盖在泥地里跪出了两个坑。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跪过。”
“再也没有在任何人面前弯过膝盖。”
“八十年了。”
“……会。”
一个字。
从柳如烟的唇缝间挤出来。声量小到几乎被石壁后的雨声吞没。
沈渊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在发抖。
不是恐惧的抖。
是一种控制了太久终于快要绷断的抖。
像一面被冻了八十年的冰层,在某个瞬间听到了一声恰到好处的共振,然后从最深处开始龟裂。
“很久以前的人?”他问。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