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易斯牵着她的手,每走几步就停下来,指着一棵树,一块石头,一个她看不出有什么区别的角落,然后告诉她一个故事。
“那棵橡树,我的时候爬上去,下不来了。”
“你在上面等了多久?”
“一个小时。”
他看着那棵橡树,粗壮的树干,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住了半边天空。他的目光沿着树干往上爬,像在重走那年的路。
路易斯指给她看的每一样东西都和他有关。
橡树、苹果树、刻了字的石头、摔过一跤的台阶、第一次骑马时被咬了一口的小树丛。
这个花园是他童年的容器。
而他现在把它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放在她面前。
像一只猫,把最珍贵的玩具叼到主人脚下。
“那棵苹果树,”他指着远处一棵歪脖子的树,“我和黄油的地盘。”
树干上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被岁月撑开了,笔画变得模糊,像写了太多遍以至于看不清的信。
科迪莉亚走近了看。
“最好的狗。”
“我刻的,”路易斯说。他的声音轻下去,像怕惊动什么。“那时候字还写不好。”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字。指腹沿着刻痕的凹槽滑动,像一个盲人在读一封读过很多遍的信。
路易斯的手从树干上收回来,重新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指是热的。她的手是凉的。
“科迪莉亚。”
“嗯。”
“如果我死了,你会把我埋在哪里?”
科迪莉亚转头看他。
阳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蓝眼睛清澈得像小时候在海边见过的那种浅水湾,一眼可以望到底。
底上有沙子,有贝壳,有被水冲圆了的石头。
他的眼睛里没有悲伤。
只有一种纯粹的孩子气。
他在认真地问一个关于永远的问题,因为他觉得永远是可以被安排的。就像把东西放进抽屉,关上,就不会丢了。
科迪莉亚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会死在我前面。”
路易斯的耳朵红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会把你的墓挖开,把你拉出来。”
路易斯愣住了。
接着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从眼角溢出来,笑得喘不上气。他弯着腰,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还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科迪莉亚看着他笑。
她想起小时候在海边,有一次捡到一枚寄居蟹。她把它放在手心里,它缩进壳里,很久不出来。
她以为它死了,然后它伸出一条腿,又伸出一条,小心翼翼地开始在她的掌心里爬。
那种痒和现在看见路易斯笑的感觉是一样的。
一种活着的、温暖的、不用担心下一秒就会被浪卷走的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