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他笑,“继续当年未完的事业。虽然我已失去神职,但神力还有一些,不管世人是否认同我,我依然想为他们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我非常诚实地跟自己说,玉官,这才是你原本的模样呀,一个面目凶恶,但却希望所有人都幸福的……福神。”
雪越下越大,落在他的头顶,他却连拂都懒得拂一下。
“诚实……”我盯着他那对泛着彩虹光芒的眼睛,想到李白的父母还有李绯。如果,他们肯诚实地接受失去亲人的事实,好好对待那些还活着的人,他们的生活可能会变成另一番景象?
幸福,是骗不来的。
“听说你有一种很难喝的茶?”玉官突然问,“我听不少妖怪们提到过。忙到现在,我连口热水都没来得及喝。”
我撇撇嘴:“要给钱的!金子最好,虽然最近有点跌价。”
“我就拿我的眼睛跟你换一杯茶好了。”
我又被呛了一口,大叫:“你的眼睛又不是金子,我拿来有鬼用啊!”
“冥王冠,就在我的眼睛里。”他抬头一笑,眼睛里的虹光熠熠生辉。
我完全高兴不起来了,最担心的事果然还是发生了,难道要我活生生地剜掉这个前任福神的眼睛?!不不,我绝对干不出这样的事。
“不要一脸纠结了。”他伸了个懒腰,“我留在世上的时间也没剩多少了。”
我一怔。
“多年来,我一边追踪冒牌福神的下落,一边要除去它弄出来的害人妖孽,还得拿起镰刀,顺手帮帮那些觉得自己不幸的人,最后还拼着老命,斩杀这个冒充我的妖孽。”他平静地说着,“这个身体早就不堪重负了。能撑到现在,已是大幸,也是极限了。所以,我可是把喝你那杯茶当成遗愿呢,你都不成全?”
我还能说什么呢,只能点头:“好,我去泡茶。”
“等等,还有些事,希望你能帮忙。”他突然又喊住我,“替我去医院看看那个跟父母吵架的孩子,那晚我一路跟着李绯到医院时,在病房里看到他,顺便给了他一刀。”他朝我挤挤眼睛,居然露出一个顽皮的表情,“不过当时把李白吓得够呛。还有,我把李绯送回了她父母家,”
“然后又孜孜不倦地给了他们一家三口一人一刀?”我接过话茬。
“对。加上‘李白’那一刀,这是我能给出的最后四个幸福,便宜他们了。”他垂眼一笑,张莹白的脸孔在飞雪与晨光中,闪耀着一层令人莫名敬畏又喜爱的光芒,“只希望剩下的人,不用挨刀,也能看见幸福吧。就这样吧,快去给我泡茶!”
当我端着热乎乎的浮生回到后院时,雪停了,太阳出来了,可雪地上已经没有玉官的踪影,厚厚的积雪里,只嵌着一只黑色的“眼睛”——一块鸡蛋大小的,黝黑光滑的眼状石头躺在那片松软的白色里,一束阳光刚好投下来,照出石头里那一道道彩虹似的颜色。
好像,这个前任天神并没有做多少轰轰烈烈,威震八方的大事,连走也走得悄无声息,可我真诚地尊敬他。
神不一定都要活得轰轰烈烈,不一定都要头顶祥光让世人膜拜,他们中的一些,可能一生都混迹在人群之中,用一把镰刀或者别的什么,为这个世界与人类,踏实地做一些事。就算他们帮助过的人,一生都不知道他们的存在,就算到生命最后的时刻,身边空无一人。只要他们没有忘记自己是谁,只要他们的心像冥王冠一样诚实,他们就是这天地之间,最俯仰无愧的存在。
我拾起这块石头,看着眼前这个雪霁天晴的世界,把手里那杯没来得及送出去的茶,放到了玉官坐过的地方。
就算你不在了,这杯茶,我依然恭恭敬敬地请你喝。
当挂在树上的冰棱开始融化时,我悄悄离开了“九曲玲珑”,没有跟任何人道别。临走时,我看到九曲正端着一碗热汤,一勺一勺地喂着玲珑。
衣架跟铜镜的故事也许在我的诸多见闻里,算不得精彩曲折,但我还是把一罐浮生偷偷留在了杂货铺里的窗台上。或许,他们以后可以一边喝茶,一边在窗前商量接下来要去这个世界上的哪里走走玩玩。
虽然我又没收到钱,可是,把浮生送给他们,也不算浪费。
之后的事情就简单了,我去了那间医院,看到那个无故停止呼吸,然后又被成功抢救回来的少年,其实院方至今也给不出他突然停止呼吸又突然活过来的原因。但现在这个原因一点都不重要了,我只看到一个满脸愧疚孩子,拉着母亲的手说了很多句对不起,还听到他说什么到现在才知道,自己的生活从来没有不幸过。
至于李白的家,我也飘过去了,就在他们家窗外,我看到了抱头痛哭的一家三口,虽然他们没有说话,可是脸上再看不到怨怒与痛苦,本来么,这个家从来没有散过,幸福也没有绝迹过,只是他们曾经都太不诚实。
虽然我不知道当玉官的镰刀“砍”到他们心里时,他们都经历了些什么,但我能肯定的是,他们的“不幸”,到此为止。
离开帝都前,我对着澄明的天空说了一句,你给的幸福没问题,走好。
顺便,一想到很快可以回到不停,可以吃到赵公子煮的面,可以倒在我亲爱的躺椅上打瞌睡,可以听纸片儿搜罗来的各种八卦,我也觉得,我的人生真是好!杏!糊!
玉官.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