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曲玲珑后面的院子里，已经积起厚厚的雪。
淡淡的晨曦里，玉官盘腿坐在地上，白色的脸，白色的身体，几乎要与这个世界融为一体了。
我嘎吱嘎吱地踩在雪地上，走到他面前：“明明一个掌司福运的天神，非要弄得跟死神一个德性。”
他睁开眼睛，眸子上那道彩虹般的光芒在清晨的光线里尤为美好。
“你可知当初我路过你店门外时，为何没有进去？”他忽然开口问道。
“怕我敲竹杠？”我吐吐舌头。
他难得地微笑了一次，说：“是因为你已经很幸福，并且你非常清楚这件事。”
“哦？”我一挑眉，“你能闻到幸福的味道？”
“我可是天界的福神，就算离职多年，对幸福的直觉还是在的。”他伸出手，几朵顽皮的雪花落在他的掌心，化成晶莹的水珠，“你知道我的原身是什么吗？”
“应该是一块玉吧。”瞎子都看得出来好吗！我在心里咆哮。
“是玉。”他吹走手上的水珠，“可是是长在一块坟地里的玉，无数死去的人埋在我的身边。”
我被口水呛了一下。
“那些刚刚被埋葬的人，虽然已经没有了生命，但每个人的心里都储存着一句永远也说不出去的话。”他缓缓道，“我一直都能听到。”
“什么话？”我好奇了。
“关于他们一生中最幸福的事。”他笑道，“千奇百怪呢。有的说是跟小翠一起吃热汤面，有的说是赚了第一笔钱给父母买新衣裳，有的说是跟兄弟朋友们互相支持着讨生活，有的说是捡到一只猫。”
我眨眨眼：“就是这些？”
“最初我也觉得奇怪。”他吸了口气，“真的很少听到有人说加官进爵，财帛满室是最幸福的事。时间一长，我慢慢明白，原来，这里是不会骗人的，真正的幸福，只有它最明白。”他轻轻捶了捶自己的心口。
“于是你……”
“于是我得了道，去了天界，最终位列神职，掌司天下福运。”他看着越来越亮的天际，“你们以为福神应该是慈眉善目，拿着一根能给人幸福的拐杖到处发福利的老家伙，其实那只是一个拿着镰刀的，面目可怖的男人，他站在那些自认为不幸的人的床头，在他们睡觉时，把刀锋砍到他们心里，让他们经历一次真正的‘死亡’。只有在生命的终点，你们的心才能最清楚地告诉你们，什么是幸福，当你们从这场逼真的死亡里复活过来时，生活应该会变得容易起来。这就是我赐给天下人福运的方式。可是，渐渐地，人类越来越不安稳，他们将追逐不可能的事视为幸福，将我视为瘟神，想尽办法驱逐，其中一些人，甚至觉得自己是神，做出各种害人害己的事来。我心中的愤怒，像火一样燃烧，终于有一天，我‘成全’了这些人。”
“你干了什么？”我问。
“我帮许多人编织一场自欺的谎言，让那些以为自己能像神一样在天上飞的人，真的飞到天上，直到他们渴死才让他们落地；让那些希望死去亲人能活过来的人，真的与逝者重逢，然后看着这些从坟地里跑出来的家伙抱着他们一起跳回墓穴……我憎恨那些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人，憎恨那些非要让自己活在一场自我欺骗里，根本不懂什么是幸福的人。”他长长叹了口气，自嘲般笑笑，“可那时候，我自己何尝不是忘了自己是谁。直到有人将我封印到‘冥王冠’里，我的疯狂才告终止。”
“冥王冠？”我的眼睛里顿时闪出了光。
“传说冥界之王的王冠，是一种石头，它们长埋地下，通体黝黑，可上头却又生着彩虹色的眼状纹路，只在特别的光线下才会显现。据说，这种石头能让人心彻底地诚实，当一个人对别人对自己都诚实的时候，任何邪魔幻境都不能蒙蔽你，从而让你做出最正确的判断。我在冥王冠里沉睡多年，它的力量渐渐洗净我混乱的心智，让我可以重新诚实地看见自己，看见原本的自己是什么模样。”他如是道。
“你原本的模样？”我揶揄道，“拿着镰刀到处砍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