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这个国度。”萧弈天从酸梨木矮几上端起盛满蜂蜜酒的水晶杯,长抿了一口杯中香醇微醺的琥珀『色』琼『液』。冬日和曦的温氳顺着绛红『色』的锦缎伞盖边缘斜斜『射』下,在名贵的伊斯法罕地毯上洒落下淡淡的光斑。“这才是文明!时间的沉积充盈在空气当中,无所不在,万古长存。远古年代的法老们建造了这些巨大的陵寝和石雕,它们的历史比先秦诸王更为久远,甚至可以一直追溯到轩辕陛下统一中国的那个传奇年代。”首相一面说着,一面朝着东方举起酒杯,向适才提及的那个神圣名讳——华夏帝国的守护者,司掌战争与刑律的伟大主神致以由衷敬意。
“只是而今,这个曾经拥有高度文明的国度,掩没在了一片流沙与废墟之下。人民被征服和奴役,在走马灯般轮换的主人皮鞭下呻『吟』号哭。他们忘记了自己的高贵血统,忘记了自己曾经拥有过的文明生活。物依旧,人已非。此情此景,莫不正如那些古代的诗句……”戚继光略微昂起头,左手捻着一枚黑曜棋子久久悬在空中,以缓慢低沉的语气『吟』道:“望西都,意踌躇,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作了土。”他突然长长叹息了一声,“任是文明的灯火如何璀璨,又怎经得住黑暗蛮夜的飘摇风雨?自宋帝殒没崖山后,中国陷落蛮夷蹄下几有百年,唐宋古风十丧其九,此诚华夏四千年未有之大劫矣!”
“我明白……”萧弈天赞同地点点头,刻意换上轻松的口气说道:“您知道么,戚老元帅,昨天我遇到一伙本地学者,他们穿着奥斯曼人的袍子,说着大食语,却指着托勒密王朝留下的遗迹,骄傲地告诉我,阿力山达郡曾经有世界上最大的图书馆,是整个西方世界的文明中心。他们说,这可是埃及的荣耀!”
“一个希腊化的埃及,真是了不起的荣耀!”戚继光阴冷地哼了一声,啪地一声将手中的棋子摁在棋盘上。“真不敢相信,如果大明的臣民把立领对襟的胡服当作文明,把夷狄鞑虏的武功当作荣耀……那将会是个什么样子!”
“如果真是这样……”萧弈天两指落下,玉石相击的清越声响顺着棋盘『荡』漾开去,白子落处竟有憧憧杀伐之气勃然而生,恍如一名银甲武将,横刀策马立于万军阵前。“如果真是这样,我将亲自下令清洗掉这些自甘与禽兽为伍的……不,他们令家族和先祖的声名蒙受羞辱,这些堕落的野兽已不配再称之为人!”他剑眉一挺,如炬似电的目光直指向帝国元帅的双眼。“不知您意下如何,我尊敬的元帅阁下。”
戚继光沉默了片刻,缓缓支出一枚黑子卡入白棋虎口。“您知道,忠武王殿下,老夫戎马倥偬征战一生,北驱胡狄南拒倭奴,守护着华夏万里河山。然而,如果舍弃了自己的文明,我们将丧失华夏人光荣与骄傲的源泉,没有了伟大的文明圣火,高贵的华夏人和那些夷狄禽兽还有什么区别?但殿下有命,老夫愿以耳顺之年执三尺长锋收拾河山,虽赴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两人口中只是絮絮闲聊,手下却你来我往不见停息。转眼间,翡翠棋盘上十九路纵横硝烟四起,黑白两只大军如同擂台上老练的摔跤选手,从每一个可能抑或不可能的角度发起猛击,竭尽全力试探着对方的虚实。忽有一彪黑『色』劲旅如旋风般狂突猛打,在对方的钢铁防线上撕开一道致命的伤口;只是在下一刻到来,白『色』大军卷土重来,一个漂亮的包夹立刻将方才的劣势全盘扭转。
未及小半炷香的功夫,往来攻防早已互换了数轮。在这场貌似纷『乱』的由无数试探和接触组成的前哨战当中,两个庞大的帝国已经完成了全线动员,从正面展开决定胜负的最后角力。棋局开始变得艰深起来,当世最为杰出的两名统帅全神贯注指挥着这场纸上的战争,只在落子后的片刻轻松中方有余暇说上几句。
“您知道,元帅阁下……”萧弈天手指一支,白玉棋子点在了黑棋大龙的七寸上,再一次将对手凌厉的攻势化解于无形。“泰西的战事,我们没有太多的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