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沙哑刺耳的吱嘎声过后,紧闭了十多天的沈阳南大门终于在铰链的牵引下缓缓开启,李家南率领明军大部按辔缓缰徐徐而入。但凡目力所及,到处是触目惊心的累累伤痕。城墙上烟熏火燎的痕迹仍然是历历在目;厚实的橡木城门上包裹的铜皮早已凹凸不平,几处被撞槌撕开的破口下『露』出巨大的裂纹。层层叠叠的尸体浸泡在墙根下血水、油渍与泥浆和成的稀糊中,早已面目全非看不出原状。
尽管明知道自己将会看到一场恶战甚至是屠杀之后的惨状,早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的李家南在进入沈阳城后仍然不禁为之动容。短短十天的战斗,沈阳边民竟有超过一万七千人为国捐躯,其中大多数都是青壮年男子;除此之外,另有上万人在惨烈的战斗中受伤,相当部分可能会终生致残。
相对的,女真人在沈阳城下遗留了至少一万五千具尸体,至于受伤和兵败溃散的数字虽然无处考证,但同样也绝不会低于这个数字。事实上,能够以几乎对等的伤亡重创强悍的建州女真部队,这样的战果足以让旧帝国几乎任何一位将领在同僚面前自夸了——平民伤亡,对于人口比女真多出百倍的汉人王朝而言,不过是无足轻重甚至不值一提的些许数字罢了。
然而当这些数字变成一具具鲜血淋漓的尸体一个个痛苦呻『吟』的伤员呈现在眼前的时候,给人的感触和震憾是军情简报上空洞乏味的字眼所无法比拟的。面对这座被热血浸透的城市,李家南的嘴唇不由得颤抖起来。整座城市数万人民的『性』命啊,他们的生死存亡只需一个战略决策便可以被瞬间决定。不错,帝**队如约在围城的第十天,差不多也是千钧一发的关键时刻赶到了战场;但是坚守十天这样的要求对毫无战斗经验的平民而言不是太过艰难了吗?万一不能等到救兵的赶来,或是帝**在行程中有所耽搁,沈阳就必须付出被女真人血洗报复的代价。
忠武王大人对此无疑也是心知肚明吧,他对战略敏锐大胆的把握能力无人能比,沈阳的牺牲当然不会出乎他的预料之外。既然首相认为这个代价有必要付出,那么它必定是值得的。李家南微微叹了口气,也许这就是他为什么能成为帝国最高首脑的缘故吧。为了帝国一万五千万臣民的福祉,必须要有人来作出牺牲。而我们的职责……就是令这个牺牲尽可能的小。
遵照内阁的指令,同时也出于个人对勇士们的敬意,李家南代表朝廷慰问了沈阳义兵的代表。鉴于义兵们在战争中表现出的忠勇,以及保家卫国重创强敌的可嘉精神,内阁宣布所有伤亡市民都将按照帝国国防军的标准发给抚恤,凡参加抗击女真者终生免除赋税;在沈阳南门楼修建一座战争纪念碑,于上铭刻所有死难者的姓名。
当然,女真人入侵造成的破坏也必须得到恢复。内阁决定在战争结束后从陕西、山西、山东三省迁移十万户无地少地的百姓进入辽东,除发给一定配额的口粮和种籽外,所有移民一律减免三年赋税。
在内阁的有力举措面前,李成梁在辽东数十年的苦心经营化为乌有。素来以强悍刚勇闻名的辽地边民彻底为内阁所收服,这对仍然受困于锦宁防线的李家父子来说,无疑意味着手中被寄予最后一点希望的底牌也不复存在了。
9月9日,北京,忠武王府。
“识时务者为俊杰,李成梁他终于肯放弃抵抗了吗?”王府后花园的水上亭榭内,年仅二十三岁的帝国首相萧弈天优雅地从桌几上端起一杯香茗凑到唇边,深邃的目光却一直凝视着波光粼粼的水面。“能够避免更多的死伤,也算是他在为自己积点德吧。”
“就算他还想抵抗也没有办法了。”坐在对面的于庆丰微笑着附和道,“李家南的军团走海路绕过锦宁防线登陆盖州之后,锦州便处于承受我军两面夹击的境地;努尔哈赤的败逃更清楚地表明了我们的战斗力强弱。既然负隅顽抗到最后还是免不了失败,那么他又为什么不放聪明一点呢?至少现在这样对我们双方而言都是有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