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如绵,粘稠得好像化不开的牛『乳』,又带着丝丝难以言述的清新。天地之间似笼着一层絮毯,十丈之外不辨人形。瑞典皇家海军二十二艘北海战舰桅顶上挂起雾灯,彼此靠拢排成双列纵队,小心翼翼地在一片混沌中『摸』索前行。
“我看到,你并不担心,伯格斯统提督。”
杯沿略微移开唇边,赫德拉姆『露』出一丝淡定的微笑,用不着回头,他也知道是谁在说话。“有什么好担心的呢,我的朋友。我们都知道,阿姆斯特丹的船队正向此而来,这一点由不得任何怀疑。”
“这场大雾已经耽搁了太多的时间,明国船队的实际位置可能差出好几十里!”身披黑『色』罩袍的男子大步向赫德拉姆走来,一面揭开兜帽,『露』出乌黑的发髻和略嫌苍白的东方面孔。“要是再过得三个时辰,你的舰队就再也别想追上他们顺风顺水的大福船了。”
“我说过了,放心。”赫德拉姆微笑着答道,海蓝『色』的眼眸从黑袍人脸上一扫而过,似乎在嘲笑着他的焦躁不安。“雾锁重洋,阿姆斯特丹船队绝不敢冒着『迷』航的危险驶入陌生的航道。他们必将由此经过,而在这波罗的海之内,就算闭着眼睛,我也能把你的中国朋友们从大雾中揪出来。”
“你知道,提督,我不喜欢这种玩笑。”黑袍人冷冷地开口道:“希望这帮海盗像你说的一样可靠,也一样能干。否则……我还真不指望你们能在这样的大雾中消灭明人的运输船队。李华梅的远征军早已是强弩之末,得不到北海来的补给,他们根本坚持不了一旬日的时间。只要你们按照我的计划,来到俄罗斯的八万明**队一个也别想活着离开。”
“哦?那敢情好。”赫德拉姆在舷板旁的一张小桌前坐了下来,放下酒杯拿起那本几乎从不离身的线装书,摩挲着它略显磨损的蓝『色』封皮久久不语。
“孙子兵法?”黑袍人不由冷笑一声,轻蔑道:“别费劲了,伯格斯统提督,就算你真能阅读中文,离看懂这书还远着呢。”
“不错,你说的对。”赫德拉姆淡然颔首,有些爱惜地拿起书卷,慢慢凑到风灯边上。火舌立刻熛上了浸满墨香的纸张,贪婪地吞噬着一行行若有灵『性』的方块汉字,直到那些先圣思想的结晶化作灰烬纷扬飘散。提督一直定睛注视着这团跳跃的火焰,临到手边才一扬臂将它抛向海面。“这本书对我……没有意义了。”
“你明白了?”黑袍人哼了一声,“不过,也别失望,提督阁下,有我在呢。”
“是的,你大概是整个欧洲,或许整个世界最优秀的谋略家了。”赫德拉姆从绣着金线的腰带上拔出一把短筒火铳,用素『色』亚麻布慢条斯理地擦着。“我就是有一点不明白,朋友,你和中国人哪来这么大的怨恨。”
“中国有句老话,杀父之仇,不共戴天。”黑袍人转身背对着他,嗓音森冷地说道:“我的家族曾经是亚洲首屈一指的商贾巨阀,航海和贸易的无冕之王。然而朝廷的总督嫉妒我祖父的财富和权势,向帝国皇帝诬陷他通商叛国,更用计谋将他残忍地杀害。接下来,明廷的军队对整个商会进行了无情的清洗,数千人被杀,更多的被投进监狱或者流放边疆……”
“所以……这就是你恨那个国家的原因,汪峰?”
“这就是……我要打击那个国家的原因。我也不明白为什么要对你这样一个西洋人说这些……也许,这就是独在异乡的孤寞……”汪峰声音渐低,仿佛自言自语一般地说着。“在日本,我竭尽心力和他们作战……最终什么也不能做到……果然……一个人的力量,还是不足以撼动那个庞大的帝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