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向下延伸,像一道被砍开的伤口。他靠着手肘和膝盖支撑身体,一点一点往下挪。两侧的岩石粗糙,刮着他的肩膀、背部、腿侧,衣袍被磨出一个个破洞,皮肉被磨出血痕,那些血顺着他的身体往下流,滴在岩石上,留下一条暗红色的印记。裂缝很深,他往下挪了大约十丈,空气变得潮湿,硫磺味更浓了。再往下挪了几丈,裂缝忽然变宽了——不是他手动扩宽的,而是自然变宽的,从一人宽变成两人宽,从两人宽变成数丈宽。他双脚踩到了实地,抬起头,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中。
洞穴比地面上的裂隙更宽广,头顶看不见穹顶,只有黑暗,像站在一片虚空之下。地面是黑色的岩石,光滑如镜,反射着洞穴中唯一的光源——那些珠子发出的光芒。没错,不止一颗,这个洞穴里有珠子,而且不止一颗。他看到了它们——它们悬浮在洞穴的不同位置,有的高,有的低,有的近,有的远。每一颗都散发着各自颜色的光芒,将整个洞穴照得像一片星空。而他此刻站在洞穴边缘,能够看清的就有七颗,分布在视线所及的各个方位。
但他没有急着走过去。因为除了珠子,洞穴里还站着别的东西。
那些“东西”和人差不多高,和人也差不多形,但肯定不是人。它们通体漆黑,表面没有毛发,没有衣物,像一层光滑的、半透明的皮肤覆盖在骨骼上。它们有四肢、有头颅、有五官,但五官是模糊的,像没有雕刻完的石头。它们站在珠子下面,每颗珠子下面都站着一个,像守卫,又像雕塑。它们一动不动,甚至看不出它们有没有在呼吸。
他数了一下,能看到的守卫有七个,珠子也有七颗。一颗珠子配一个守卫,像一对一的关系。他不知道这些守卫是活的还是死的,是护卫还是囚徒。他只知道,想拿到珠子,就必须穿过那些守卫所在的位置。他往前迈了一步,脚下的岩石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回声。离他最近的那颗珠子,是橙色的。它的光芒温暖而柔和,像篝火的余烬。珠子下方的守卫,在听到他脚步声的同时,缓缓转过头来。那张模糊的面孔转向他的方向,没有五官,但他能感觉到它“看到”了他。
守卫动了。它的步伐不快,却每一步都跨出很远。几步就到了他面前,抬手就朝他抓来。它的手不像人手,五指过于修长,指尖没有指甲,像五根黑色的棍子。他侧身躲开,那一抓落空,五指插进他身后的岩壁,岩石被贯穿出五个孔洞。他趁守卫拔手的空当,后退几步,拉开距离。守卫转身,面向他,模糊的面孔依旧对着他的方向,那空洞的五官甚至让他感到某种无声的注视。
他不敢犹豫,右掌凝聚灵力,一记简单的掌劈带着金黑交织的光芒砍向守卫的肩头。灵力触到守卫身体的瞬间,像砍到了水面上——攻击穿透了它,在它身后溅起一小片黑色的雾气,但守卫本身毫发无损。它甚至没有停顿,抬手又是一抓,这一次速度更快,他的手臂被它抓住了。五指扣在他的小臂上,收紧。骨头传来被挤压的声响,剧痛瞬间传遍整条手臂。
他没有挣扎,反而用左手结了一个印——“镇狱九印,第四印,缚”。金黑色的锁链从虚空中凝聚,缠住守卫的身体。锁链收紧,将它固定在了原地。守卫的身体开始颤抖,黑色的表面出现了裂缝,像干涸的泥地裂开细纹。裂缝中透出光来,是那种温暖的橙色光芒。
他趁守卫被束缚的时机,冲向那颗橙色珠子。珠子悬浮在离地一丈高处,他跃起抓住,珠子入手温暖,像握着一枚刚从火堆里捡出来的鹅卵石。珠子脱离原位的同时,守卫发出一声无声的嘶鸣。锁链崩碎,它的身体像被抽去骨骼一样瘫软下去,黑色的皮肤迅速塌陷,如融化的蜡,最终化作一滩黑色的液体,渗入岩石缝隙中,消失不见。
一颗到手。
他没有停歇,转身冲向第二颗珠子。珠子是粉色的,光芒柔和如晨曦。粉珠的守卫已经向他扑来,速度比第一个更快。他闪避不及,被它一巴掌拍在胸口,整个人向后飞出,重重撞在岩壁上,背上的旧伤被震裂,血和绿色的毒液从伤口中渗出。他咬着牙忍住剧痛,用灵力催动镇狱九印第一印“镇”,制造金色光盾护住自己,等到守卫的下一轮攻击被挡下的瞬间,他抓住空隙,直扑那颗粉色珠子。
珠子入手微凉,像握着一枚初春的薄冰。守卫和他面前刚刚那个一样崩塌,化作一滩液体渗入地下,留下的只是一滩暗影。他没有停留太久,第三颗是青色,守卫如风一般迅捷;第四颗是红色,守卫的攻击带着灼热的气浪;第五颗是白色,守卫虚幻如雾气;第六颗是褐色,守卫以厚重沉稳的防御为主;第七颗是——他数清楚了,七颗珠子全部到手,七种颜色,橙、粉、青、红、白、褐、靛。他将它们并排放在地上,和之前得到的八颗珠子排在一起。十五颗珠子排成一个几乎完整的圆,空余的位置只剩下最后一段弧线。
他看着那个空缺,目光落在洞穴的更深处。那里有一道光,是第十六个珠子散发的光芒。它悬浮在洞穴最深处,位置要比刚才那些珠子远得多,颜色也比它们深得多。它藏得很深,守卫更是盘踞在那里,一眼看去就比之前的护卫更庞大、更厚实。他向前走了几步,地面的岩石忽然向下倾斜,形成一道通往洞穴最深处的坡道。
坡道尽头,是一面巨大的石壁,石壁上刻着一个图案——和之前见过的那个一样,一个圆圈,里面一个人形,人形的手高高举起,捧着什么东西。图案的下方,有一个石台,石台上放着一个石匣。石匣没有锁,没有符印,但盖子紧合,与匣身浑然一体,看不出可以打开的地方。而那颗深色的珠子,就镶嵌在石匣的正中央。
他走到石台前,犹豫了一下,没有急着去碰石匣。他先观察了周围的岩壁,确认没有机关,没有暗门,没有守卫,才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那颗珠子。珠子没有反应。他又用了些力,还是纹丝不动。它像长在石匣上一样,和石匣成了一个整体。他试着将珠子往左转,转不动;往右转,也转不动;往外拔,拔不出来。珠子嵌得极紧,严丝合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