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件非常奇怪的事情,从小到大我都没有绘画的天赋,唯一画的像模像样的东西就是骷髅头。大致从有记忆开始,我就把课程表上考试的时间画成骷髅头,然后就愈发熟能生巧……于是在今天的课件上,我又画了一具头骨。那是因为,在今天的课上我要讲的是——\r
“对于死亡的看法。”\r
“首先确认一点,诸位同学并没有在过去的战斗中见过战友的死亡,你们都是幸运的孩子,是这样吧?”\r
“是——”长短不一但都充满活力的女孩子们的声音从台下传来。\r
“作为舰娘们,你们非常清楚,如果维持着正常量的军需补给摄入,你们在人类社会中几近金刚不坏的身躯并不会因为自然原因或是疾病停止运转。若要死亡,常态下只有被击沉——也就是对于你们而言最常见的死法,或是进入‘无限自检状态’,这一状态对于没有参与过造成重大伤亡的战役的舰娘而言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情,因为进入这一状态是精神崩坏的最终结果。”\r
“但人类就不一样了,是非常脆弱的。作为一个几乎算是死过的人,我算是很有发言权了。比如说,侵入者在战斗模式下对松风的那一拳,若是我接下的话,怕是会被直接打穿,然后就失血过多而死了,根本不需要脑震荡的治疗护理。”\r
虽然我开了个蹩脚的玩笑,课堂里仍是静悄悄的,有如凌晨的镇守府。同学们屏气静神,唯有我的声音在简朴的教室里回荡。\r
“在之后的战斗中,如果见到了同伴的死亡,请不要惊慌。这是太多太多其他个体早就经历过的事情,她们依然能够在战场上全身心投入地奋战。虽然……我并不认为你们的唯一存在意义是战斗。”\r
“如果自己将要死去,也不要恐惧。战死沙场是军人的一种荣耀,为战斗而生的你们的最好的归宿,就是那深邃的海洋也说不定……”\r
我不想再说下去了。我知道,我迟早得讲这样一堂课,她们没有见识过死亡,没有心理的任何预防,直接接触震撼的死,会是一个巨大的考验,所以,我有必要帮她们“预习”。我默念着“她们不是兵器”,却无法改变我作为一个易碎的人类对理论寿命无限的纳米科技人工智能兵器的宣讲死亡的立场。\r
我们本来极为相似,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舰娘只能服从人类的命令;但在寿命这里,我们产生了不可逾越的鸿沟。我很想亲眼看着我的部下们成长,但也知道自己终有阖眼的日子。在我写下课件的时候,我觉悟了——\r
人最古老而深邃的感情是恐惧,人最古老而深邃的恐惧是对未知的恐惧。死亡对于一个个体而言是一切完全不可观测的未知的发端,人类最根本的欲望之一便是求生,二者可谓互为因果。如果不让她们产生对于死亡的认知和恐惧,她们并不能更接近人这一存在。\r
为了备课,我打开了那本尘封许久的红皮日记。令我惊讶的是,上面明显有着翻动的痕迹。我不在乎是谁,凡是认真地读完了这本东西的人,都能认识到我在课上所讲的东西。\r
“接下来,我要讲一个没有人喜欢听的,过去的悲伤的故事。”\r
“一个试图拯救,却被现实无情地回绝的,理想主义的故事。”\r
“一个充斥着残酷的真相的,疯狂的死亡的,地狱里的故事。”\r
“一个将我的身躯容貌毁坏,人生推入低谷的,偶然的故事。”\r
“一个能让你们理解死亡,恐惧死亡,从而向死而生的故事。”\r
我开始讲述那个狂风暴雨的傍晚,和那个傍晚前的许多个并不是我自己的度过的日夜。现在我不会因此愤怒,只是我必须在愤怒之外的状态找到更好的讲述状态。愤怒是之前的,或者也是之后的事情。之后的二十几分钟,教室里一直很安静,我说话的声音也仿佛听不见。\r
\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