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原籍的第五天,父亲一大早抱着个大铜锣,在村子里一通乱敲,把村子的人都吸引到外面来,然后他高声喊道:大家都到晒稻场集合,有批斗会!当好奇的村民都集中到村里的稻场上后,批斗会的唯一主持人——我的父亲声音洪亮地宣布“把需要接受广大贫下中农监督,需要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必须彻底改造的臭知识分子带上台来!”这时村民们到处张望,这个当口,父亲悄悄地迅速退到稻草垛子后面,把事先准备好的写着打倒自己的高帽子戴上,把纸折的大刀插进自己的衣服领里,在脸上画上代表牛鬼蛇神的大花脸,然后背着双手,弯腰低头地慢慢走出来,到了台上,低声下气地对着村民说:“我就是需要大家今后监督的臭知识分子,希望大家……”纯朴的村民都被父亲别出心裁的批斗会逗笑了。父亲也在全县首创了由被批斗人主动举办批判揭发自己的批斗大会。接下来我们全家人在农村的日子都相对过得去,贫下中农虽然有好几次忍不住让爸爸去跪在洗衣板上在烈日下向毛主席认错,但相比较邻近的村子,这已经是很宽大的了。
半年后,父亲的名字出现在全县第一批恢复教书职业的名单里……
“可是,姐姐,我们全家不是永远留在了农村吗?”我不解的问。
“唉,这个时候,出事了。这张全家福照片被人发现有问题,最后有人告密,县革委员会到我们家搜走了这些全家福。”
我迷惑地看着姐姐,又盯了一眼桌子上那张发黄的无辜的照片。
姐姐又擦了把眼泪,继续讲:“虽然一开始县革委会就说明这次回原籍的老师们,只要表现好,就可以在半年后陆续返回学校。但父亲知道天有不测风云,以防万一,他做了最坏的打算。因为事实上,在当时的情况下,爸爸并不是杞人忧天,因为在整个**中,像父亲这样的教师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多不胜数。爸爸觉得,如果这样的情况出现,为了那些能够活下来的有东西好回忆,决定带着全家人到照相馆照一张全家福!”
“出了什么事?”我焦急地问。
“没有出什么事。听说要照全家福,我们可兴奋了,结果你的小哥晚上都睡不着,早上四点钟就爬起来等,他当时才九岁。我还记得那个冬天的早上,全家人都起了个早。妈妈和我前一天已经把大家的罩衣都连夜洗干净烘干了,早上起来我们四个都欢天喜地地穿上干净衣服。我还记得那天早上你的样子,穿上了打满补丁的小红袄,不停地擤鼻涕,手儿冻得通红……,然后跟着父亲到城里最好的‘河边照相’去照全家福。我们来到河边的照相馆,等了一会,轮到我们时,照相师傅带着我们到河边去。由于在家里已经被爸爸训练了好几遍,所以除了你之外,我们都好快地站好了。这时爸爸把带来的六本《毛主席语录》分给我们一人一本,你知道,那年头照相时手里一定要拿《毛主席语录》的,我们是照全家第一张全家福,爸爸就算忘记带我们四个人去,也绝对不会忘记带《毛主席语录》。你当时只有四岁,还不知道手捧红宝书的标准姿势,是我把《毛主席语录》放在你手里,教你摆好正确姿势的,教你用哪两个指头抓在前面,但绝对不能用手挡住毛主席的头像,你的手冻僵了,拿了几次都拿不好,我就往你手上呼热气,这样,你才可以拿稳……
“‘站好了,站好了!’那照相师傅人真好,他和蔼地大声吆喝着,然后过来一一纠正我们的姿势,爸爸、妈妈、我和你大哥就没有问题,可是你小哥由于晚上没有睡好,结果总是歪歪倒倒,眼睛也有点睁不开;而你呢,因为冻得直流鼻涕,所以总是忍不住用手去擦。照相师傅两次把头包进了照相机的黑布里想咔嚓按快门,都因为你擦鼻涕而停下来。照相师傅很有耐心,就等你在刚刚擦了一次鼻涕后,‘咔嚓’一声按下了快门。于是就有了这张全家福!”
我拿起了这张全家福,发现站在姐姐旁边的小哥哥的眼睛是闭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