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发现越来越多的民工朋友信任《盲流指南》,并把盲流指南的内容推荐给其他的盲流时,我开始计划扩大一些内容。找工作,找便宜住处自然重要,但流浪在外的人如何保护自己,如何认清这些城市也不可忽视,特别是对那些刚刚出来的盲流。可是从哪里入手呢?起先,我教他们如何保护自己的身体,如何回避与城市人和警察的冲突,也就是以前老盲流教导我们的那些。不过后来,我想老这样也不是个事,全国各地每天都有无辜的盲流死于残暴和霸道,城市停尸间里也大多是无名的盲流。我想,这个世界上一定还有些道理我们没有掌握,有些事实我们没有能够认清。但那是什么呢?我看了那么多书,又走了这么多路,如果我认真想,一定可以想出来的。
不久,我想到了我从上海带出的一本《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这本东西太好了,我读过好几遍,都翻破了,每一次看,都有新感觉和引起新的激动。同时我也认识到,为什么无论是到北京还是上海,城市人都在谈论讨论这本书,就像妈妈以前珍惜《**语录》一样。北京的城市人觉悟特别高,动不动就把宪法拿出来和政府官员讲道理。开始我觉得这本《宪法》很陌生,后来慢慢感觉到亲切,再后来,我就觉得,这宪法好像也是包括我们在内的。于是我尝试着把宪法上脍炙人口的句子印刷在《盲流指南》的结束部分,让盲流朋友在找到工作、找到住地和吃的地方后,也同时认识到我们也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公民,在这个国家,至少在宪法上规定,我们和城市人一样,我们在这个人民当家作主的国家里也属于“人民”。
很多盲流朋友看不懂,但他们都说喜欢。我就纳闷,看不懂,怎么会喜欢?
真是有意思!
就这样我从一个城市流串到另外一城市,一边靠打小工维持生活,一边联合每个城市热心的盲流编写当地的《盲流指南》。几年下来,我已经编写了北京、天津、上海、江苏,湖北、湖南、等多个省市的地方小册子。这些小册子对于到当地来找工作的盲流极其有作用,但最让我激动的是,我现在是一名作家了。所谓作家,不就是写出东西,写出东西人家喜欢,就应该是一名好作家。
有机会我一定把这个想法告诉舅舅。舅舅又过了两个生日了,我都忙得忘记了舅舅的生日。有一次打电话给妈妈,她笑着说,你舅舅大概也忘记了自己的生日,这样也好,让他一直认为自己还是四十岁吧!
从编写南京的《盲流指南》开始,我开始试着把盲流遇到的苦难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结合起来,适当加进一些解释和自己的认识。例如我会在小册子结尾解释:由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赋予了我们盲流和政府官员商人学生们一样的权利,所以当有人把我们赶来赶去时,我们不必像温顺的受惊吓的绵羊东躲西藏,我们要学会讲道理,讲宪法。我特别告诫上海的盲流同胞,上海不光是上海小瘪三的上海,上海也是我们盲流的,他们那些规定外地来的民工必须在三天内登记住处,还要交50元押金领取《上海市临时居住证》的规定是违犯宪法的,他们是要对盲流赶尽杀绝。如果上海当局以维护市容维护改革开放的窗口的形象而驱赶我们时,我们应该手拿宪法和他们讲道理。
这算是第一次我把自己的议论写在小册子里,印刷出来的小册子我都不敢多看一眼,我也有些不安,经常看新闻,看是否真有盲流按照我说的这样做而被镇压了。有时我很矛盾。从最早的盲流指南开始,从写一些如何避免惹麻烦,如何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到今天,我开始写一些让盲流朋友拿起宪法争取权利的语句。我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这些事,我不敢告诉舅舅,我怕他担心我。再说,我感觉到舅舅虽然也是我们村子出来的,但他受过高等教育,已经成为一个有知识有文化的城市人,他不会赞同我的想法的。
好几个春夏秋冬过去了,但当这个春去秋又来的时候,我知道该到福建、广东等南方去走一走。不过这之前,我要去一趟温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