蝗灾过后,夏粮颗粒无收,但是夏税却还得欠着。现在,又得开始面对秋税的问题。
官府虽然在去年放开了粮食的收购价,但是中统钞的贬值速度却远远超过了粮食价格上涨的速度。
而除了粮食,所有的东西都在以极其可怕的速度狂涨着。
女人看着自己身上勉强可以遮羞的衣裳,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不定,自己都熬不了几个月。也好,可以给家里省点口粮。
排水沟总算是整好了,夫妻俩哈着嘴瘫软在草棚之中,努力地喘着气。
“会不会,不下雨了?”
杨三抬着头,看着愈黑的天空,说道:“哪怕今日不下,晚间一定会有雨,而且肯定不小。千万别太大了……”
话音未落,田间的高粱叶微微颤抖,发出了噼哩啪啦的脆响。
闷热的气温,陡然而降,女人不自禁地缩了缩身子。
噼啪的脆响声愈大,杨三皱着眉头,带着求乞的语气望天说道:“不能再大了,会受不了的!”
“这,这下的不是雨啊——”女人如梦呓的声音,喃喃说道。
“胡说什么!不是雨,难道会是……”
噼哩啪啦的声音,突然连成了一片,一棵棵正在摇曳中的高粱,左躲右闪,却无处可逃。只是几个呼吸之间,大部分的杆子转眼之间就被打折,耷拉而落。
草棚上,蹦下数颗晶莹剔透的珠子,有些在地上弹起滚落,有些直接砸在两个人的脑袋上,一丝透骨的凉意将两人的脑海几乎冻僵。
“冰……冰雹……”
“不!”杨三一声悲吼,冲出草棚。
天上地下,白茫茫一片,一片片脆响之中,落下的冰雹从米粒大小转眼变成豆子大小,随后是小石子大小。
甚至还有一颗半拳头大小的雹子,直接砸在杨三脑袋上,让他顿时一阵眩晕。
杨三缓缓地跪倒在田埂边上,仰天哭喊:“老天爷,你真的想要逼死我们啊,一点活路都不给吗?”
“杨,杨三……”女人挣扎着来到杨三身边,想把他拖回草棚里。
杨三胳膊一挣,女人就如蒙头葫芦般滚在地上,咿咿呀呀地呻吟着。
天空如开裂的冰库,半拳头大的冰雹疯了般砸下,杨三额头上立时多了数个大包,随后被砸破,血色狰狞。
地里的高粱,拖着肥硕的穗子,无力地趴伏在田地中,如朝拜天威。
冰雹来得急,去得也快。
不到半刻钟,云便渐渐散开。四周的地上,皆是大大小小的亮银般的雹子,淡淡的水烟袅袅而起。
女人蜷缩在地上,挣扎着却没能起来。
杨三仰天长嚎,“天爷呐,为什么,一点活路都不给啊——”
老天爷没给他任何的回应,只是淡淡地露出微蓝的天空。
当杨三拖着女人回到家里时,整个村子都充斥着痛哭与谩骂声。
灌了两碗稀得能照见影子的米粥,杨三闷闷地说了一句:“我出去走走!”
“三儿……”
“嗯?”杨三抬起头,看着自己年愈六十、双目失眠的老娘。
自己年幼时,父亲与大哥、二哥便死于战场,是老娘一个人辛苦把自己拉扯长大,又为自己娶了妻子。可是如今,自己竟然连一顿饱饭都给不了她。
“你媳妇这些天身子不好,你要懂得疼惜。”
“嗯。”
“房顶今日被砸坏了一些,明天再寻点干草铺上,否则来场雨,这房子就没法住人了!”
“嗯。”
“等你媳妇身体好点,带着她去投靠阳儿吧。”
“嗯……”杨三顺口应了一声,随即又摇了摇头。自己的儿子长年在河南驻守,多年已无音信。据说战事相当艰难,即便能找得到他,一个小兵头,哪有余力管自己的父母?
见母亲还要唠叨,杨三站起身,匆匆推门而去。八月的夜,却让他觉得一阵透骨的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