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脸色倒还如常,说:“起来吧。”
他的语气温和,眼晴却望着正清门外一望无际的落雪,又过了片刻才对上官鹏道:“你身子可好些了?”
看着他温和的神色,上官鹏满腔怒火无处发作,只好低下头说道:“谢皇上关心,臣弟已经没事了。”
皇帝忽然道:“既然如此,那就陪朕走一走吧。”
上官鹏只好领命,皇帝命李图等人皆留在原处,自己沿着天街信步而来,上官鹏跟在他身后,雪下得越来越大,不一会儿,远处的殿宇皆成了白茫茫一片琼楼玉宇。
皇帝走了好一阵子,一直走到御花园的玉带桥上,这才住了脚,看着桥上平静无波的湖水,对上官鹏道:“你还记不记得,你小的时候,朕常常和你到这里来泛舟?”
那时上官鹏不过七岁,皇帝亦只有十二岁,他们下午不用上学,便一起到御花园中玩耍。
上官鹏垂首道:“臣弟如何不记得,臣弟那年冬天和皇兄去湖畔泛舟,失足掉进了湖里,若不是皇兄施以援手,臣弟就淹死在湖中了。”
皇帝淡淡道:“朕跟你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你是朕的兄弟,一直都是。”
上官鹏道:“在臣弟心中,也是一直拿皇兄当我最敬爱的大哥。”
皇帝微微一笑:“好,很好。”
他们立在玉带桥上,雪花无声飘落,放眼望去,天地之间都是一望无际的白色,连湖面都落上了薄薄一层雪花。风吹得两人襟袍下摆微微鼓起,西边半边天上,却是低低厚厚的黄云,雪意更深。
皇帝忽然道:“霄鸿,你心中在怨朕是不是?”
上官鹏乍闻此言,只得道:“臣弟不敢。”
皇帝叹了口气,说:“我离国开朝两百余载,历经大小内乱十余次,每一次都是血流飘杵。兄弟阋墙,手足相残的例子委实太多了。”
上官鹏默然不语。
皇帝道:“朕知道你今天来是所为何事,不过朕不打算改变主意。”
上官鹏这才抬起头来,望着皇帝,呼吸有些急促:“可是皇兄曾经亲口答应过我,只要我帮你拿到那份碧血阁的名单,你就放过碧华!”
皇帝慢悠悠地道:“不错,那份名单你拿到了吗?”
上官鹏怔了怔,低声道:“我在想办法,你再给我一点时间。”
皇帝道:“朕等得,皇叔可等不得了,你知道吗?这个主意,就是他撺掇李图给朕出的,他希望我们兄弟二人反目,好让你娶了他的女儿,朕只好将计就计,遂了他的心愿!”
上官鹏急道:“如果这样,那你将碧华置于何地?”
皇帝脸色阴郁地道:“如今到了这步田地,只有一些人作出牺牲,朕想你也不愿意看到,皇叔起兵作乱,离国上下血流成河吧?”
上官鹏心头重重一震,他低声道:“难道就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么?”
皇帝一字字地道:“朕答应你,朕会好好善待碧华。”
……
雪轻,深寒。
琼华宫中,碧华独自坐在小轩窗下,手指漫无目的的拨动琴弦,信手之间,如珠的音律盘旋滴落,曲调却是空洞的,仿佛一声漫长的叹息,尾音长长。
恍惚间,碧华信手弹起一首《北风》。
北风其凉,雨雪其滂。惠而好我,携手同行。其虚其邪?既亟只且!
北风其喈,雨雪其霏。惠而好我,携手同归。其虚其邪?既亟只且!
莫赤匪狐,莫黑匪乌。惠而好我,携手同车。其虚其邪?既亟只且!
这曲子,原是说情人相爱,愿在大风雪中同归而去。同归,同去,是多么难得的情意。只是现在的自己,究竟还能不能和他同去同归呢?
碧华的心里翻腾着,有如钱塘江的潮涨一般,一潮拥起一潮,心事如潮水般汹涌而至,手上有一刹那的失控,“铮”的一声,琴弦崩裂,琴声戛然而止,碧华看着断成两截的琴弦,怔怔的落下泪来。
就在这时,琴儿冲进来,低声道:“小姐,王爷来了!”
碧华蓦然抬头,迷蒙的泪光里,他已经走了进来。
“霄鸿!”
她纵身投入他怀中,紧紧的抓住他,如同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他亦是紧紧抱着她,恨不能将她攥进自己的怀里去。
碧华仰头看着他,颤声道:“你想到办法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