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的潮气裹着刺骨的冷意扑面而来，我坐着轮椅跟着他们缓缓挪进门槛，老旧木板被碾过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屋里比外头好不了多少，没有空调，只有一台老旧的铁皮烤火炉，里头零星燃着几块炭，微弱的热气只拢得住小小一圈地方。后妈拉着妹妹径直坐到火炉最暖的正中间，把崭新的小棉鞋凑在炉边烤着，连余光都懒得分给站在门口的遥遥。
遥遥早已习惯这份冷落，她垂着眸，抬手拎起我们车尾搬下来的两大袋东西——是回城前我们在超市挑的牛奶、坚果、糖果，还有专门给妹妹买的过冬小棉袄，给妈妈买的新衣服，沉甸甸的几大包，被她稳稳提在手里。
她轻声开口，语气依旧温顺：“妈，我带了点东西回来，给家里买的。”
就是这两袋沉甸甸的礼品，才终于让一直无视她的后妈抬了眼。
她视线先落在袋子上，眼神亮了几分，才慢悠悠扫过站在门口的遥遥，张口就是重庆腔的直白刻薄：“晓得回来带东西还算懂事。在外头上班挣钱了噻？这个月生活费、家里贴补的钱，你今天一起拿给我。”
我心口猛地一沉。
没有寒暄，没有关心冷暖，刚进门第一桩事，就是要钱。
遥遥指尖微微攥紧塑料袋边角，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却还是低声应着：“我晓得，我等下转给你。”
“早点拿！”后妈翘着腿，语气理直气壮，“你爸走得早，我带你这么多年，供你吃供你穿，现在你能挣钱了，养家不是应该的？你妹妹还要读书、要买新衣服，家里处处要用钱。”
字字句句，全是理所当然的索取，半分不提遥遥这些年的委屈和不易。
她说完，视线才终于从礼品袋挪开，落在一直安静坐在轮椅上的我身上。
方才进门她只顾着骂遥遥、顾着要钱，压根没仔细看我，此刻细细打量过来，目光先是落在我的轮椅上，眉头瞬间皱紧，眼神里飞快掠过一层轻视、嫌弃与打量，上下扫了我好几遍，像是在掂量什么不值钱的物件。
她语气带着打量的生硬，随口问道：“这个是哪个？你带回来的朋友？”
遥遥立刻往前半步，下意识轻轻挡在我身前，语气放软了些，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维护：“嗯，是我很重要的人，陪我一起回家看看。”
后妈压根没听进去遥遥的话，注意力死死钉在我的腿上，嘴角扯着一点敷衍的笑，带着乡下人直白又刻薄的势利：“哦？怪不得刚刚没看清，原来是坐轮椅的啊。”
一句话，说得堂屋里的空气瞬间冻住。
妹妹听不懂大人话里的恶意，只是乖乖靠在炉边，睁着无辜的眼睛看着我们。
我神色平静，没有躲闪，也没有局促，坦然迎上她打量、轻视的目光，一字一句，实事求是开口：“阿姨您好，我是遥遥的男朋友。”
话音落下，后妈脸上那点敷衍的笑意瞬间彻底消失。
她愣住两秒，随即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眼神里的嫌弃变得明目张胆，甚至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鄙夷。
她看向遥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浓浓的不满与不解，地道的重庆话尖锐又刺耳：“遥遥！你疯了是不是？！”
“你在外头好好的，条件不差，长得乖、能挣钱、还会开车，你找哪个不好，你找个腿脚不方便的？！”
这话像冰碴子一样砸在屋里，刺骨又难堪。
我坐在轮椅上，脊背挺直，神色依旧平静，早已习惯旁人这般直白的打量与偏见，只是心里忍不住替遥遥发酸。
遥遥脸色瞬间白了几分，她最怕的场面，终究还是来了。
她急忙开口护着我，声音带着急色，第一次敢在后妈面前稍稍抬高一点语调：“妈！你别这么说！他人很好，比谁都好，我心甘情愿跟他在一起，我不在乎这些！”
“你不在乎？我在乎！”后妈一拍膝盖，满脸恨铁不成钢的刻薄，“我养你这么大，指望你以后找个条件好的、稳稳当当的，给家里撑点面子，帮你妹妹铺路！你倒好，专挑拖累自己的！你以后日子怎么过？简直白养你了！”
她句句不离面子、不离利益、不离妹妹，自始至终，从来没有半分真心为遥遥考虑过幸福。
多年的偏心、多年的苛责、多年的索取，在这一刻彻底暴露无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