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姐，你别开玩笑了……”我声音发虚，尾音像被人掐住似的抖了一下，目光从她湿漉漉的眼睫滑到她扣在我肩头的指节——那指甲修得圆润，却泛出用力过度的青白，“小家伙才多大啊，都这么长时间没见到妈妈了，你赶紧去陪陪——”
“你看我的样子像在开玩笑吗？”
她整个人几乎压进我怀里，温热的呼吸带着红酒微醺的潮气拂在我耳廓。吴雨桐的眼尾飞着薄红，像被谁用指尖揉碎了晚霞，那点湿润却悬在睫毛尖不肯坠。她说话时齿尖轻磕下唇，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卧室里熟睡的孩子，“我数到三，你要是再躲——”
“你滚呐！”我猛地后撤半步，脊背撞上玄关的鞋柜，木棱硌得生疼。声音劈了叉，像被砂纸磨过，“开什么玩笑？你当妈的人了，能不能——”
话到一半突然卡住。她锁骨下方还留着哺乳期淡白的妊娠纹，在吊灯下像裂开的瓷釉，此刻随着呼吸剧烈起伏。我喉结动了动，别过脸，“能不能对自己负点责。”
“负责？”她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像碎玻璃滚过瓷盘，眼角却渗出更亮的水光，“我要是能对自己负责，当初会留下他？”
尾音陡然拔高，又倏地折断。她忽然抬手捂住脸，指缝间漏出的声音闷得发颤，“……对不起，我不是冲你。”
我僵在原地，指尖无意识抠着裤缝的线头。玄关的声控灯暗了又亮，飞蛾扑棱着撞向灯泡，投下晃动的阴影。半晌，我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嗯……不好意思，我没想那么多。真的……抱歉。”
“你走吧。”她背过身去，发梢扫过脸颊，像一柄小刷子刷过溃烂的伤口，“不跟你闹了。”
声音轻得像在哄孩子，却带着决绝的尾音。我注意到她右手拇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中指那道戒痕——那里曾经戴过戒指，如今只剩一圈褪色的苍白。
“桐姐，”我手指搭上门把，铜质的凉意沁进掌心，“刚才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她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挥了挥，腕骨凸起的弧度像一弯将折未折的月牙。门合上的瞬间，我听见屋里传来极轻的抽泣声，像幼猫被踩到尾巴的呜咽。
夜风裹着雪花涌过来，我跺了跺发麻的脚。十点十七分，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像条不肯离去的狗。打车软件显示“司机正在赶来”，我盯着屏幕，忽然想起她今晚说话时，睫毛上沾着的那滴泪——它始终没有落下来。
不知道桐姐今晚是怎么了，她好像是有点认真，这应该和她吃饭时喝了点儿红酒有关，她可能错把我当成小家伙的爸爸了吧。
虽然我和桐姐是好朋友，但是我觉得我无意中说出那样的话确实伤到了她，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出租车停在雪雾里，尾灯像两颗泡在冰里的柿子。我拉开门坐进去，暖气混着廉价皮革味扑面而来，司机在后视镜里扫了我一眼：“先生，手机尾号。”
我报了我的手机尾号，手指却下意识在膝盖上敲，车窗外的雪片被雨刷搅成碎絮。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
是吴雨桐发来的微信：好大的雪，到了报一声平安。
没有表情包，没有标点，干干净净十一个字。我盯着那行字，突然觉得喉头发紧。
再三思索之后，我回复道：你特么的吃错药了，我特么是谁你TMD知道吗？
雪越下越大，幸亏我走得早，要不然恐怕今天晚上还真得留在吴雨桐家住。
车过跨江大桥，雪忽然又下大了。
桥灯一盏盏掠过，照得手机又亮起来——这次是语音通话邀请，我吓得差点把手机扔座椅底下。
接通后先听见孩子含混的奶音：“妈妈，我要喝水……”接着是拖鞋趿拉声，温水倒入玻璃杯的响动。吴雨桐的声音隔着电流，比刚才清醒很多：“喂？你那边是不是堵车？”
“嗯，桥上看不见头。”我攥着安全带，塑料扣硌得掌心疼，“你……小家伙还没睡吗？”
“刚醒，做噩梦了。”她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像在掖被角，“三岁小孩能梦到什么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非要我帮他打怪兽。”
我指甲无意识刮着车窗上的冰花。
“桐姐，”我听见自己说，“你刚才……是不是把我认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