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馄饨铺掌柜刚把幌子挂到门外,有一个人唱着京剧散板走来。这人和段吉顺年纪相仿,比段吉顺高一头,不如段吉顺那么胖。此人是广华五金厂的老钳工师傅,姓周,单名一个衡字。周衡有一大家人口,老伴,二男三女,还奉养着年近八旬的老岳丈。好在他每月工资不低,一家人的生活虽说不上丰衣足食,却也吃穿不愁。周衡的长子周成民,二十二岁,是这一年里就毕业的师范大学生,正偷偷地恋爱着一个姑娘。那姑娘非别人,是段吉顺的独生女儿段小翠。小翠那年十八岁,虽然是个土生土长的农村姑娘,可出落得苗条,秀眉俊眼的,水灵得像白菜心儿。小翠得空儿常从村里来到馄饨铺,帮父亲做些铺子里的事。成民大学里放假回家,每天早晨都给全家来馄饨铺买烧饼或油条。两人一来二去熟悉了,渐渐产生感情。小翠爱成民文质彬彬,有一肚子墨水儿。成民爱小翠性格温柔,长得俊俏。他们已幽会过好几次,彼此立下海誓山盟,一个非小翠不娶,一个非成民不嫁。这桩姻缘还没第三者知晓,包括他们的父母家人。两人商定,要等成民毕业分配工作以后,才公布他们的爱情。最幸福的等待就是爱情的等待。只要成民一从大学回到家里,他们总千方百计幽会一次,彼此各道思念,倾诉衷肠。
这会儿,段吉顺看见周衡,离老远就打招呼:“周师傅,早啊!”
“早!早!”周衡答应着,已走了过来,对段吉顺笑道:“再早也不如你早哇!你们买卖人到底是勤快,这么早就挂幌子了!”边说边走进馄饨铺。自从段吉顺的馄饨铺在此开业之后,周衡是最经常的主顾。
段吉顺嘿嘿地笑着,跟进铺子,给周衡端上馄饨烧饼,在桌旁坐下。
周衡看了他一眼,奇怪地问:“你肿眼浮面的,夜里准没睡好!八成遇到狐仙了吧?”
段吉顺揉揉眼睛,嘿嘿笑道:“我这号模样,狐仙会来找我?夜里蚊子好多!”
待周衡吃罢了,抹抹嘴,起身将走,段吉顺扯住了他的袖子:“慢走,慢走!”
周衡不禁愣了愣,问:“你要跟我算账?咱们不是说好了月底一总算吗?”
“哪儿的话!咱们老哥俩,谁跟谁?你就是白吃我一个月的馄饨、烧饼,我绝不会向你张口讨一分钱!我跟你有事商量。”段吉顺说罢,掏出一盒“葡萄”香烟,递给周衡一支。段吉顺经常兜里揣着两种烟,左兜里是卷烟,右兜里是叶子烟。他自己从来舍不得吸一支卷烟,更舍不得敬人,是专为招待突然光临他的馄饨铺的有身价的人才预备的,尽管从来就没有什么有身价的人光临过,但他宁肯有备无患。周衡知道他这一点,故意在油迹斑斑的工作服上拭了拭手掌才接过去。
段吉顺嚓的一声划根火柴,替周衡点着了烟。局衡坐下,慢条斯理地吸一口,问:“跟我商量什么事?”段吉顺将“葡萄”香烟揣起,掏出叶子烟口袋,捏了两撮烟叶,一边用报纸条认真地卷着,一边儿说:“我要跟你商量换房子的事儿。”
原来,早些日子,周衡相中了段吉顺在大柳树村那三间有院墙的半砖半坯的房子,要用自己家的两间板夹泥的房子换,而且还答应折给段吉顺三百元钱。段吉顺当时想要五百,周衡一来嫌他要得太多,二来手头也不宽裕,结果两人就都把这事搁下了。今天,段吉顺主动又重提这件事,周衡倒摆起了架子,说:“我当什么事,原来这事!休提了,如今我不想跟你换了!你那三间房就是金銮宝殿,我也不稀罕了!”
闻听周衡此言,段吉顺心中发急了:“周大哥,别封你老弟的口嘛!你莫非因为我当初向你要的折价太高,生我气吗?我当时买卖刚起手,实在是缺钱呀!”
段吉顺这么说,周衡反而果真生起气来,心想,当初你一点交情都不讲,狮子大张口,敲我的竹杠。今儿个你反来求我,我也不那么好说话,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