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郊原本没有这条街。那一带城乡自然交界,有一个几十户人家的小村,叫大柳树村。有一个百多名工人的小厂,叫广华五金厂。大柳树村和广华五金厂相隔半里来路,一个在正东,一个在正西,从方位上讲,有点“龙盘虎踞”的意味。
大柳树村的农民,农闲时,一户户阖家出动,推车挑担,背筐提篮,到广华五金厂附近做小买卖。他们卖的都是庄户人家富足有余的东西,新鲜瓜果、四季蔬菜、鸡鸭鹅蛋、黄烟瓜子。买卖做得顺手,积攒下一点本钱的,便索性在广华五金厂附近租块地皮,盖间房屋,全家从大柳树村迁住过来,干脆弃农经商。本钱不足,但也要想方设法从“赵公元帅”那里获得利益的,就将大柳树村的宅院和广华五金厂工人的房屋对换,半农半商,全家分而治之。广华五金厂的工人,有图住到村子里清静的,倒也乐于和他们对换。如此一来,那带地方便形成了工农杂居、非城非乡的状况。
三十年前的某一天,一辆小吉普车开来,在一个小小的馄饨铺门前停下。车上钻出三个人,手中各拿标杆、卷尺、图纸,在这一带四处转了一圈,立杆绘图,测量几番后,一块儿回到吉普车旁。
馄饨铺主人,五十二岁的段吉顺,趋步迎出来,红光满面的胖圆脸上堆下和蔼可亲的笑容,略微哈着腰向铺子里请道:“几位,吃两碗馄饨不?新鲜猪肉的。”
三人见他客气,便踱进了馄饨铺。铺子虽小,但还风凉洁净。他们刚坐定,段吉顺就端上三大碗馄饨。三人边吃边夸馄饨皮儿薄馅美。段吉顺听了高兴,说:“不是老王卖瓜,自卖自夸,我这馄饨,一毛钱一碗还是值的!敢问三位,到此地有什么公差?”
为首的一人告诉他,他们是城市规划管理局的,来实地观测,不久后打算在这里修一条街道。
“政府为民造福,好事好事!”段吉顺更加高兴,喜笑颜开。这事明摆着跟他的买卖利益相关,街道修好了,肯定会有城里的电车汽车在这一带设站,那时,这一带便会热闹起来,光顾他这馄饨铺的,也肯定不只是广华五金厂的工人们了。但他转而似乎又想到了什么不利的方面,试探地问:“要修路,大概总少不得会有人家迁动吧?不知我这小小的馄饨铺是不是碍着政府修这条路?”
“放心,街道正好从你这馄饨铺门前修起,修好后,你这买卖就更有做头了!”他们中的一个,唯恐他不信似的,从公文夹里抽出张图纸,摊平在桌上,指给他看。
段吉顺虽然从那张纸上看不出什么名堂,但猜想他们没来由骗他,便放心了。
三人中另一个问:“掌柜的,你是大柳树村的吧?”
“正是,正是。”段吉顺连连点头。
那人又道:“恭喜你呀!”
“不知喜从何来?”段吉顺眨着眼睛,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第一恭喜你将来买卖兴旺,第二恭喜你要吃商品粮了!”
“吃商品粮?”
“是呀!这条街修好后,城乡就要以街为界,发给你一个户口本儿,你就算堂堂正正的城市人了!”
段吉顺做梦都想成为一个城市人!虽然土地从没亏待过他这个庄稼户主,但祖祖辈辈跟垄沟打交道,他厌倦了。尤其是在他独自经营了这个小小馄饨铺之后,更加感到,城里的任何一行,都比农民们从土地里刨钱容易得多!何况有句俗话:人挪活,树挪死。更何况一下子从农村挪到城市!他内心暗暗激动,愣了半天神儿,才似信非信地讷讷反问:“当真吗?”
他们肯定地对他笑笑,付了钱,告别而去。
晚上,向来头一挨枕就呼噜声起的段吉顺,生平第一次体验了彻夜失眠的滋味儿。种种的希望、憧憬,甚至包括小小的野心,在他那庄稼汉的并不很复杂的头脑中翻江倒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