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这样下去没有意义,更疲于维持与C的关系,于是在冬季的凌晨离开了她。我茫然地坐在车站,不知道能坐多久,坐到什么时候。在电影或小说里,这样的时刻便是结尾,可生活却一直跟着我。我坐了两个小时,上了第一辆班车,整个人都冻僵了。在车上,我想到了死,我并不畏惧死亡,并认为人应该尽早地认知死亡为何物,但我深怕痛感,哪怕是濒死前那短暂的痛。痛感把我跟死亡阻隔开来,我们时常彼此凝望,迈不开步子。这种平稳的状态源于我足够脆弱的心理和基本健康的生理。
东屋后的一棵大桐树遮蔽了阳光,屋子阴凉,父亲死之前的半个月,从医院回来,他知晓自己就要死了,就主动要求住在东屋。他总半躺在**,靠着墙,为抵御痛感而抿嘴憋气,许多年前爷爷就是这样死去的。他开始浮肿,手指头像一根小水萝卜,呼吸带着撕裂声。我想为他做点什么,对此他总是摇头。他死的前三天,突然不痛了,甚至下床扫了几下地,浮肿仿佛本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像个充气人。
邻居吓我说,人死后的第七天会回来,回到死的那个位置,人在夜里举着蜡烛站在那儿,就能看到死者的影子。我一度畏惧东屋,觉得门口那一圈阴影后隐匿着父亲的病魂。有次发烧时就想,我要是死了,是不是也会永远地留在这间屋子里。退烧后,我看到小朋友们在打水仗,就跑回家到处找水枪却找不到,然后不假思索冲进了东屋寻找,发现屋里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死亡是一间空房子,无人给予我物品,亦无人夺走我的空旷。之后,东屋成了我的独立王国,存放我的书和玩具,夏天时把破了洞的被单铺在地上,睡上去很凉爽,渐渐地,家里的杂物都堆积到这里,母亲从前夫那里带回来的东西把东屋最后的空隙填满,再没有下脚的地方。
老宅的面积不算小,但只有一间堂屋、一间东屋和一厨一卫,屋后的菜地占据了一大半空间。菜地缺少打理,小鸟在这儿收翅啄虫,遗下爪子上的草种,菜地便起了野草,一入秋,草也荒了,地面平整僵硬。母亲重新回到老宅,面对着菜地,给自己鼓气说要好好改造这片菜地。
“你不是要把院子卖了吗?”
“卖啊!这两天就有人说要来看,卖了就去付首付,行不行?”
“那还打理什么菜地。”
“活着嘛!你看你总抬杠……”
母亲住烦了这种红砖青瓦房的院落,她在乡下长大,住的就是院子,嫁给父亲住的还是院子,之后跟了几任丈夫,感情不稳定,楼房也住得不踏实。她很关心楼市的涨跌,每每听闻楼市涨价,都像是亏了钱。
她用铁锨平了荒草,翻了几回地,准备种几棵果树,不知道种什么,就把舅舅家的表哥叫过来把握。表哥专门倒卖树苗绿植,镇上楼盘的绿植,大多都是他那儿出的,也因此挣了钱,有次过年他颇为得意地说这一年挣了近百万。在倒卖树苗之前,他开长途货车,总能从口袋里掏出一大沓钱,之后迷上打牌输了几十万,回到家把左手无名指剁了。如今,他攒了辆六十万的车和一套自己的人生哲学,说话像上课,是家族里公认的最有出息的人。
“种完树,房子就容易卖出去,买了房,你就容易找对象,找了对象……”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留在家吧,哪儿也别去了。”
这话虽从表哥口里说出,但依旧能听出母亲的语感,我没说话,默默在屋后栽了几棵苹果树苗,肋下又疼了半天。
“没不让她卖房子,也没不让她买房,只是我不想买。”
“她想让你支持她呗。”
接着,表哥用大树、小鸟、卧冰求鲤举例,多方侧面证明他的正确性,我不能表现出不耐烦,因为树苗是他拉过来的,没有要钱。临走前,他又跟我总结了一遍对我的规划:买房、结婚、去他的园子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