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约在桥南的川菜馆见面。穆云的个子不高,圆脸,微胖,头发绾了个髻,笑起来有酒窝,见了夏方就笑,叫他夏老师,弄得夏方不知所措。点菜的时候,穆云轻轻翻开菜单,眼神止不住往价格上瞟,翻了几页,点了鱼香茄子和素拼。夏方拿过菜单加了几个硬菜,穆云小声劝,够了够了。这让夏方感到一阵暖意,他心想要是自己请许箬芸在这儿吃饭,那她只会做一件事,就是用湿巾反复擦拭桌椅。
穆云说自己比夏方大两岁,儿子上初中,丈夫死了有些年了,车祸,保险赔了七十万,那时候房价还便宜,她买了两套房,一套住宅,一套商铺。丈夫行七,父母死得早,她一个人边卖毛线边拉扯孩子,卖毛线不赚钱,但又不会别的。夏方就说自己有个女儿,被她妈接走了,有个两居室,店面是租的,挣的钱只够维持粗茶淡饭的基本生活。他想了想又说:“其实你能找个更好的。”
穆云的脸上露出了少女般的羞容:“我觉得你挺好的,挺踏实。”
菜剩了很多,穆云要了几个塑料袋全打包了,她让夏方带回去,夏方说女儿走后自己就没开过火,穆云也不客气,把剩菜搭在电动车把上就走了。这个细节又让夏方觉得很温暖,他开着自己的破车,跟在穆云后面,给她照着路,穆云挥挥手示意他先走。夏方就把车停下,点了根烟,看着穆云的电动车走到转弯处,又掉头驶过来。
“夏老师,下次要有空,来家里吃饭吧?”穆云隔着车窗对夏方说。
“行。”
在穆云家的饭局上,一共有五个人,穆云、穆胜、夏方、夏卿,还有穆云的儿子陆霄。陆霄长得虎头虎脑的,见了夏方就喊叔,显然被大人指导过。饭桌上,主要是穆胜跟夏方说话,谈历史,谈政治,两人都不太懂,说得错上加错,但因此更能说到一起。以前夏方跟许箬芸回娘家,都是坐在末席,是上菜时需要侧身躲让的角色,那晚他头一回尝到了姑爷的身份带来的尊重感,喝得有点多。经过这一顿饭,两人的关系算是确定了下来,但彼此都还谨慎,夏卿也说,都不是小年轻了,别急着滚到一块去,多接触,多聊,穆云家的孩子还小,以后的负担大着呢。
吃完那顿饭,一到中午,穆云就骑着电动车给夏方送饭,看他吃完了再提着饭盒走,走之前问他明天想吃什么。夏方对穆云没什么爱意,但也绝不讨厌,更多的是一种心疼,他觉得穆云是个苦命人,不容易,再往深了想,他俩的命运有点大同小异的意思。每当想到这里,他就想写点什么,可摊开本子,拧开钢笔,又下不去笔。
秋去冬至,元旦的时候,一场薄雪覆盖了忆往镇,街边的槐树都挂上了小彩灯和红灯笼,夏方请穆云和陆霄来家里吃火锅。他和穆云决定结婚了,要问问陆霄的意见,夏方还准备了一支钢笔,作为见面礼。尽管陆霄是个马大哈性格,又是个孩子,不会插手大人的事,但过程还是要走的。
夏方和穆云在厨房里洗菜、调料,陆霄坐在沙发上玩手机,倒真有一家人的意思。敲门声传来,夏方以为是夏卿来了,就对陆霄说:“爷们儿,去开下门。”
陆霄把门打开,看见了夏芽,就问:“你找我夏叔啊?”
“你是谁啊?”
夏芽推开陆霄,正看见穆云和夏方从厨房走出来,眼眶登时就红了,把手里提的年货往地上一摔,扭身跑了出去。夏方愣了愣,扯下围裙就撵,留下穆云和陆霄面面相觑。
雪下得大了些,在路灯的光束里纷乱斜落。夏芽一边走一边哭着给她姥爷打电话,夏方就跟在她身后哄,一直哄到路口,夏方伸手拦住夏芽,蹲下来对她说:“你怎么不给我打个电话?我去接你呀。手冷不冷?”
“回你家去吧,别跟着我!”夏芽哭着伸手一推,夏方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夏芽哭得更大声了。
“对不起,对不起……”夏方拥住夏芽,拍着她的脑袋,“让我闺女受委屈了,我的错,别哭了好不好?你说吧,我该怎么给你赔罪?”
“他们是谁?你们干什么呢?”
“爸的一个朋友,你姑介绍的,今天就是请他们来家里吃顿饭,要早知道你来,我就等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