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方顿时没了胃口,把半块西瓜搁到了茶几上,看见桌兜里放了一个墨绿色的塑料药瓶。他拿起来端详着,瓶身混浊,看起来很劣质,标签上写着“复草堂亿清源”,里面是珊瑚色的小药片,翻过来再看,生产日期、批号、条码都没有。他用手机搜索了一下关键字,蹦出来一大串曝光新闻,还有吃死人的报道。
“妈,这是你买的?”
“别人推荐的。”
“多少钱?”
“两百八。”
“骗死你了!你看看,这都是假药!”
老太太没有丝毫诧异,继续啃着西瓜。
“你看这新闻上都报道了,你再看这标签上连个生产批号都没有,你吃这个干吗呀?”
“行了你,懂什么呀,给我放回去。我治病呢。”
“你除了血压高点,还有什么病啊?”
“我身子虚。”
“身子虚我带你去医院,吃这个也不管用啊,你少去听那种课,都是骗人的。”
夏方走到厨房,把一瓶药哗啦啦倒进了垃圾桶里,老太太像只兔子似的跳起来,连推带搡地夺药瓶子。
“扔什么呀?这是别人送给我试用的,我给人家还回去就行了呗!”
“哟,妈,这都是你买的啊?”
夏卿从桌兜里掏出一个铁盒子,松花粉、枸杞片、螺旋藻花花绿绿的,装了满满一盒子。老太太又把盒子抢到怀里,宝贝似的搁到了冰箱上面。
“你那点退休金迟早被人骗光。”夏方说。
“你们懂什么呀,这真管用,有人得了癌,就吃这个吃好了。”
老太太说着就掏出手机翻出群里的聊天记录给他们俩看,还点开了一个小视频,一个五十岁左右的臃肿妇女,用同样臃肿的普通话赞扬产品的好处,说自己吃了以后重新来了月经,感觉身体的毒都排出去了。
“你看不出来这都是托儿啊?”
“人家的店就在街里开着呢,买的人可多,大公司,明年就要上市了!要是假的能有这么多人买?”
夏方气得脑袋咚咚跳动,坐到沙发上揉着太阳穴。
夏卿赶紧过来劝架说:“行了行了,买都买了。妈,你要是想吃什么保健品跟我说,我给你买大品牌的,咱不图治病,就图个安全。你买的这东西啊,就别吃了啊!老二你也是,妈自己住着,又没人看着她,可不就容易被人骗吗?前段时间我也买了一套化妆品,用完脸上都是痘痘,怪就怪这世道不和谐。”
“你们俩吃完了就走吧,不用操心我。我吃死了,我认!保险都买好了,受益人是你俩,四百万,也够你俩生活了。”
“那你多吃点!”
夏方气冲冲地走出老宅,在胡同口打开车门散热。他越想越失望,先是对老太太失望,接着是对人类失望。人都自私,都渴求外界关注,所以当受到他人批评时,就算明知自己是错的,也会百般辩解,甚至愤恨对方。这就是人性,不会因为她是你妈而改变一丝一毫。
夏卿走过来,面带愁容,开口却是熟悉的柔和:“有事你就让我跟咱妈说,你说话不知道拐弯儿,她又犟,能解决问题吗?”
“本来想跟她说事的,也说不成了。”
“谁的事?”
“许箬芸想把夏芽接走,去郑州上学,还说以后要出国。”
“你怎么想?”
“不管怎么说,这对孩子都是件好事,我能拦着?但咱妈就不一样了,她能让别人把夏芽接走?本来还想借着她的嘴跟许箬芸斗争一下……”
“要我说,接走也挺好的,咱妈也不一定会拦着。你看啊,箬芸毕竟是她亲妈,能对她不好?夏芽又是个女孩,跟她妈在一块始终方便点。再说了,你也单了这么些年了,还想拖到什么时候?依我看,就把夏芽给她妈,你自己也成个家得了。我这儿有个人,挺合适的,是个过日子的人。”
“但现在不是这么回事了,姐,许箬芸可比我先找了人啊!”
夏方跟许箬芸离婚的时候,两家都想要孩子,但许箬芸是主动提出离婚的那一方,就没要到。自此,许广胤就放出话来,只要夏方找了新人,他就把夏芽接过去,理由简单得无法反驳:后妈靠不住。许家这种做法,本想让夏方自动放手,可没想到夏方一个人带着孩子倒也过得自在,这么多年了,一直没个信。可现在夏方感到了深深的不公平,凭什么许箬芸先找了人,还想把孩子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