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芽一回到家,就钻进卧室试新衣服,换一件就让夏方看一件,看了就得夸,夸完还得拍照,拍完照,就给自己美颜。夏方看着女儿,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不可否认,夏芽出落得很漂亮,一颦一笑都有她妈年轻时的神气。许广胤看见夏芽就喜爱得不行,隔三岔五就把她从学校接走,接走还不打招呼,头几回吓得夏方几乎崩溃。当他跑到前岳父家,看见夏芽窝在沙发里惬意地吸着养乐多时,气得肺都要炸了。可许广胤不急不慢的,丝毫不觉得自己做得不妥,手里搅拌着滑嫩嫩的蒸鸡蛋,一边吹凉了送进夏芽嘴里,一边斜着眼看向夏方,嘴角一张一合,来了啊。那神态多年来从未变过,从鄙夷里生出来的压制性傲慢,像是在说你最好接受,如果不接受的话,那你就咬着牙接受。
“你觉得我好,还是你妈好?”夏方冷不丁问了一句。
“你觉得呢?”
“我问你呢,你选一个。”
“只要你俩不在一起,我觉得都挺好!”
“为什么啊?”夏方有些诧异。
夏芽把目光从手机上移开,说道:“你俩我都喜欢,谁不喜欢自己的爸爸妈妈啊?但是你不觉得咱仨在一起很别扭吗?反正我觉得很别扭。”
夏方没想到,自己和许箬芸这种潜在的敌对关系,竟被夏芽全盘吸收了,而且看起来还消化得挺好,人家都有自己的处理方法了,谁都爱,但不能搁一块爱。直到天快亮了,夏方也没睡着,爬起来翻箱倒柜,找出了当年那个白色的笔记本,边角泛黄,内页用了三分之二,笔迹看起来已然有些陌生。最后一页写于二〇〇八年七月,那年夏芽四岁,他离婚一年整。
去年七月,你走了,
我醒着静默,醉了就疼。
在想念溢出时,
只好虚拟出与你的距离,
顺风势蔓延,
虚妄地无力击锤。
你呀,你的笑容和愁眉,
沿着记忆纹路爬成一朵花,
我听见花朵枯萎的糜香,
在喊疼。
其实跟许箬芸离婚半年后,夏方就开始后悔,试着张嘴求和,都被巧妙地化解掉了。他写这首诗的时候,就已经彻底打消了复婚的念头。也就在那时候,夏方他爸去世了。老头儿当了一辈子小科长,庸碌又安稳,临老了非要跟一个自由团走川藏线,可车刚开到汉中人就不行了。自由团买了高原险,可老头儿没死在高原上,赔不了。出殡那几天,夏老太太反复嘟囔着,哪怕晚死个几天呢,那五十万不就到手了吗?夏方哭得稀里哗啦的,一听这话,心里更堵得慌。夏老太太又说:“你们别怨我心狠,都是前后脚的事。等我死了你们也别哭,我也保证比你爸死得有价值。”
老伴儿死后,夏老太太果真没有丝毫悲伤,反而活得更自在了。这两年,她加了很多健身养生群,天一亮就穿上太极服跟人到水库遛弯儿,回来时去市场买菜,照着公众号文章上的菜谱做养生餐,下午就去家附近的牌场打麻将,晚饭后再看两集国产家庭剧,过得特充实。邻里都夸夏老太太会生活,把她视为老年人的典范。
夏方来到老宅,想跟老太太商量夏芽的事情,可没想到夏卿也在。一个女人的压力他尚能承受,俩人就够呛了。夏卿说来得正好,等开饭吧。酸菜炖清江鱼就着高桩馍,仨人吃得满头大汗,吃完又切了个西瓜。夏方好几次想张嘴,都没说出口,就憋着,等她们问夏芽去哪儿了,再顺带着把话茬带出来。按说老太太没看到夏芽,应该立刻开口问的,可奇怪的是她似乎忘了有夏芽这个孙女。
“夏芽去箬芸那儿了吧?”到底还是夏卿先开口了。
“你怎么知道她回来了?”夏方问。
“阵仗太大了,不想知道都不行。还带回来一男的,开的那个路虎得一百来万。”
“还带回来一男的?”
“你不知道?你俩没见面啊?”
“我不知道还带回来一男的啊!”
“等你知道,人家二胎都生完了。”老太太把一块西瓜皮扔到垃圾桶里,“没事就去把孩子接回来。老大你也是,别光自己来,下回来带着孩子,都放暑假了也见不上一面。”
“上辅导班呢,语文一个,数学一个。”夏卿含糊不清地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