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哥再婚后不久,姑姑的身体接近崩溃,尽管医保能报销大部分,可长时间透析也把积蓄花得七七八八了,新表嫂娘家还拿出了十几万的手术费。听说新表嫂闹过一次离婚,觉着姑姑一直病着,新儿子也不听话,觉得日子熬不到头,就带着女儿回了娘家。娘家人骂了她一顿,她又回来了。或许是儿媳的厌弃,又或许是迫于死亡的压力,姑姑的脾气更大了,发誓要在饭里下老鼠药,全家人一起死。大家都隐约意识到,姑姑的病损耗的不单是自己的生命,还有家庭的生命。所以在姑姑死后,大家都觉得解脱了,为姑姑,也为自己。
凌晨三点左右,姑父的侄子侄女方才赶到,他们在新疆做小生意,中途遇到了延误。众人围坐到一起长吁短叹一番,话题回到了与那位同宗叔父吵架的事情上。两家人似乎积怨已久,你一言我一语,把曾经的鸡毛蒜皮翻了个遍。
时已入秋,姑父从医院直接过来筹办丧事,还穿着一条短裤,此时他觉得冷,披了一件姑姑的红色外套,他听了一会儿打断了众人的谈话。
“这样吧,你们的事都是大事,现在就去解决,”他指了指棺材,“这儿的事都是小事,不用管了。”
大家自觉掐灭了这个话题。凌晨五点,天色幽蓝。我钻进车里,闭上眼回忆有关姑姑的细节,试图为了良心而悲伤,不知觉睡了过去。
棺材在早晨运到,大家把姑姑挪过去,脚头留着道缝隙,冰棺被撤到了胡同口,里面积着一层水。一有人来吊唁,吹响的就奏起来,孝子们哭得也更响了。唢呐声给我们局促而平凡的行为蒙上了一层悲怆。
午后,表哥掰开姑姑的嘴,往里面放了一点糁,旁边的人不停叮嘱他千万不要把眼泪滴进去。合上棺盖,揳入榫木,捶死铁钉,男人们合力将其抬到外面。披孝衣的开始哭号,围着棺材跪倒一片。表哥和昨晚来的侄子哭得最悲痛,四肢撑地,眼泪鼻涕一块往下流。管事的拿着礼单喊上面的名字,被喊到的人就走出人群朝着棺材磕头,喊了一会儿,人群中发出抗议,管事的直接让没喊到名的一起过来磕。一辆生满锈迹的吊车倒过来,装上棺材,众人朝坟地走去。表哥被人搀扶着,他哭得腹部蜷缩,走路打颤,这是他当天的职责。
我混在人群中,忽然想起在奶奶去世后不久,姑姑坐在旧居客厅里,没有开灯,四周很暗。我问她怎么哭了,她搂住我轻轻说:“你知道吗?姑姑没有妈妈了。”
人间情爱是风中飞絮,飘兮**兮,触之若无。生命易碎,相守易老,所谓至亲一场,也不过是用余光助你把血液放出来,洗干净,再装回去。此时心中的悲恸,与死者无关。
姑姑死后半个月是八月十六,我到她家里吃饭,席间我想问姑姑去哪儿了,这个念头一跑出来,迟来的伤感涌堵心间。我灌了几口酒,滋味难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