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间脏旧的破屋里,姑父跟他的兄弟们商议后决定,停棺三天,一切从简。屋子的入口太曲折,为了方便祭拜,我们合力把临街那面墙,砸出一个门洞。冰棺也运来了,脏兮兮的,花纹俗气得瘆人,塑料盖子满是划痕。我们把姑姑放进去,用被子盖住头脚。忙完这些,已是深夜,姑父张罗去吃饭,大家都推辞,他很执拗地不愿让人走。所有人都觉得姑父很不容易,从姑姑生病至今,他端饭擦屎,寸步不离,面对姑姑的暴躁总能以柔化刚。数不清多少次,他在夜里把犯病的姑姑扛到车上,送到医院进行抢救。
停棺的第二天,灵堂的房顶安置了喇叭,两个低矮破旧的气柱蔫巴巴地立在门口,供桌上的遗照微微褪色,慈善地看着供盘里憔悴的果品。冰棺前放了几块青砖,夹着根白色蜡烛当长明灯,火盆焦黑,冒着呛人的白烟,两旁是叫不上名字的亲戚。我们之间已极少来往,红白事是见面的唯一理由。
灵堂周边人来人往,男人们坐在后院抽烟忙活,女人们站在街边说笑,等到说累了,就走到遗像前,收住笑容,蹲下来捂脸假装哭号,抬起脸时又一副开心模样。棺材两边的孝子也是如此,一听见外面的鞭炮响,就在焦黑的火盆里面烧几张纸,众人跪伏身子,哭号两声。双方都被既定的礼节所驱使,敷衍的态度使葬礼成了拙劣闹剧,大家都在演戏,而观众只有一位,就是躺在冰棺里的姑姑。
吃饭的地方在灵堂外的街边,一张方桌配四条长凳,从食堂打包的凉菜和熟食到了,帮忙的妇女扯开塑料袋,下手把菜抓到盘子里。一瓶瓶啤酒和劣质白酒被打开,喧闹声和酒肉的气味一混合,人群更自在了。
一些乡亲用过酒肉,走了一半,剩下的仍围在周边聊天抽烟,不多时,也渐渐都走光了。哀乐停息,路灯也灭了,灵堂里只剩下自家亲戚,在互相劝慰下也纷纷离开。表哥睡在冰棺旁的被子上,嫂子和侄女睡在躺椅上,姑父带着侄子睡在**。后院仍有人在喝酒,一直喝到深夜,姑父的兄弟跟一个同族弟兄吵了起来。
姑父和表哥去劝架,众人一劝,醉酒的人吵得更凶狠,几乎要动起手来。村子里的男人想要得到快乐,最便利的途径就是喝酒,而代价是失去理智。葬礼上的酒是我另一个表哥负责买的,他对我说:“现在村儿里人喝的都是68°的,根本不用买什么好酒,七十块钱一箱的就行,既实惠又得劲!”
这一切流俗,令我胸口发闷。二〇一六年的冬天,我从北京失意而归,熟人见面会问怎么回来了,我说想歇歇,他们就感慨外面不好混,只有表哥不会这么问。他频繁地约我出来,我们在一起不交心,也不喝酒,只是玩,打网游、看电影、吃饭,就连路边的飞镖扎气球都能兴致勃勃地玩半个小时。在游戏和香烟的补给中,我能清晰地感受到我们都在逃避。直到他打电话跟我借钱,说是去洗浴中心叫鸡,时间到了也没弄出来,又叫了一个,言语中有悔意也有自得。从那之后我跟他较少联系了。后来再见到,他总是说找不到出路,不知道该干什么。
那段时间,我对于表哥来说也许是一块石头,不发光,不发热,存在的意义只限于存在,让他在短暂的忘却中能更踏实些;而对我来说,他是一块悬崖边的警示牌,警示自己不要像他那样陷进去。
等表哥的孩子上了幼儿园,他又结婚了,新表嫂带了个很可爱的女孩。他不再玩失踪,比以前稳重了些。有人调侃说“你现在压力可大呀”,他就嘿嘿地笑。偶尔碰上姑姑身体稍好时,一家人看起来还挺和谐的。表哥现在的工作是在超市搬运货物,什么时候有活什么时候走,一箱货几毛钱,现干现结。他想挣钱,听人介绍,花了两万多从上海进了批饮料,县城的人都没见过这个牌子,价格也高,一下子砸手里了,堆得满屋子都是。这成了姑姑持续发脾气的由头。母亲心软,就带着我帮他卖一些,有次去姑姑家里拉货,家里只有她和小侄子,姑姑走路都费劲,就让小侄子把饮料一箱箱地推到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