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滑州又开车向老家驶去,他买了两个烧饼,两个孩子吃完了在后座打闹了一会儿,就睡熟了。他把窗户微微开了条缝,点上一根烟,吐纳之间竟有种解脱的感觉,仿佛自己一直在等这一天的到来。赖滑州自知有很多缺点,他没上过几年学,长得不好看,家里很穷,这都是他自卑的成因,但正是这种自卑支撑着他从乡村来到县城,不惜没日没夜地操劳,买房、娶妻、生子,偶尔回头想想这半辈子,他已然知足。他眼角溢出点泪花,又狠狠吸了一口烟,沈娣打来电话,问到了没。赖滑州说到村口了。他已经很长时间没回老家了,家里原来有一个大院子,后来荒废了,就又另起了一个小院子,很逼仄,他总觉得这不是自己的家。
天黑了一会儿了,村里的闲人围在路灯下聊天,看见有车子路过,就探头张望,有人喊出赖滑州的名字,他摇下车窗,扔过去几根烟,后悔没有把那半盒玉溪带上。到了家门口,大美、二美还在睡着,他脱下外套,给她俩盖上,把窗户留了个缝,下车,推开了自家的大门。
院子的灯没开,清散散的月光洒下来,地面宛若铺了一层白银。堂屋的门开了半扇,他侧身走进去,能听见吃力的呼吸声,等视觉渐渐适应了周围的黑暗,他看见沈娣在椅子上坐着,手里拎着菜刀,赖氏被绑着双手,吊在了大梁上,双脚微微悬空,那吃力的呼吸声就是她发出来的。
“你怎么才来。”
“把妈放下,我的命赔给你。”
“你的命不值钱。”
赖滑州忽然动身,抬脚踹过来,沈娣早有防备,往旁边撤了半步,挥刀划了一下,锋利的刀刃割开了赖滑州的毛衣,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又抬头看看沈娣,不敢相信。赖氏开始含糊不清地咒骂起来。
“老三是个女儿,你那测孕纸根本就不准!”赖滑州说。腹部伤口由凉变热,他用手捂着,痛感和血水渐渐地往外涌。
“你妈跟我说了,我知道老三是个女孩。”
“那你知道她有病吗?血管里的病,医生说要活命得输一辈子的血,再加上超生的罚款,把全家卖了也不够!不送出去,咱们全家一起死。”
“别说我现在不信你,就算你说的是真的,让她死在我怀里,我认了。你说吧,老三在哪儿?”
“滑州,别告诉她,等她给你生个儿子再说。”赖氏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一样。
沈娣用刀背狠狠磕在了赖氏脸上,从鼻孔流出了两道细细的血流,赖氏呛得几乎要死过去。
“洛阳!洛阳的人家,有钱人,就差个女儿,愿意给老三治病,你把刀扔了,我带你去找。”
沈娣略微动容了几分,随即把刀横在赖氏的喉间:“你骗我!”
“我求你了!”赖滑州双膝跪地,哭着说,“我知道有一个地方能验血测性别,香港进口的机器,准得很,只要你把儿子给我生出来,以后我就什么都依你。”
沈娣嗤笑一声,手中用力,在赖氏的脖子上割开了一个小口。
“妈。”
大美的声音从赖滑州身后传来,她牵着二美的手走进来,两个人的眼睛忽闪忽闪的,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为什么不开灯?”大美接着问。
赖滑州一把掐住了大美的脖颈,站起身,举到半空:“把刀给老子放下!要不我摔死她!”
“你敢!”
赖滑州把大美往地上一丢,“扑通”一声闷响,大美从地上坐起来,冲赖滑州疑惑地眨眨眼,哇哇大哭起来。沈娣像是心头挨了一鞭子,晃了神,赖氏抓准机会,如虾米一般蜷起双腿,往前一送,把沈娣蹬倒在地。赖滑州抄起条凳在空中狠狠抡了一个弧形,砸在了沈娣耳朵根上。沈娣趴在地上隐约听见赖氏的咒骂和女儿的哭声,她撑起身子,感觉又被什么硬物击中了,她再次挣扎着爬起来,感觉脑袋像一个壳子,不断发出空洞的回响。
此后,邻居们很少见沈娣出门了,偶尔见到,她也仿佛换了个人般,衣服总是不整的,头发也缺少打理,别人跟她搭话,她就冲人痴痴地笑。赖滑州仍是每天按时上下班,赖氏仍住在挨着门廊的东屋,帮扶着家里的杂务,接送两个孩子上下学,只是话比以前少了很多。有天傍晚,沈娣突然光着身子跑到街口,在泥坑里打滚,身上尽是些瘀伤,大家这才确信,她是真的傻掉了。
这件事一过,赖滑州一家更加闷头做人,不跟旁人多说半个字,直到将近一年后,赖滑州喜气满面地挨门挨户发喜帖,是很高级的金红色硬纸卡,上面写着“××台启”“恭请光临”之类的话,地点定在华良大酒店,场面很足。
赖滑州有了一个儿子。在满月宴上,没人问沈娣怎么样,赖滑州很快就醉了,赖氏穿了一件红色呢子大衣,说自己偏要老来俏,被人灌了几杯白酒,也有些醉意。
有人说:“赖大妈,孙子满月,给大家唱两句呗。”
赖氏捂着脸笑了笑,也就真唱了两句,唱得摇头晃脑,安然自在:“刘大哥讲啊话,理太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