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氏走后,家里的事又全落到了沈娣身上。大美上一年级,二美还在上幼儿园,正是淘气的时候,她照看起来虽然疲累,但不用再担心跟赖氏生闲气,心里又觉得轻省不少。
水产店新运来一批花蟹,在水盆里张牙舞爪,两个孩子看了觉得新奇,蹲着不肯走,沈娣想着平日里赖氏买菜都是挑蔫巴巴的便宜菜买,少见肉腥,一狠心,挑了两只大的。回到家,赖滑州用刷子把螃蟹刷干净,放进了蒸笼,一边跟女儿讲吃螃蟹的心得,一边调起了蘸料。
沈娣收拾烟灰缸,见里面有两根玉溪的烟头,就问他:“舍得把玉溪拿出来,谁来过了?”
“你能买螃蟹,我就不能抽根好烟啊?”
“你看你那德行。”
沈娣把烟灰缸擦干净放回茶几上,又发现沙发旁边的兰草叶多了几条新鲜的折痕,她想了想说:“我来时看见小姜了,他来过了吧?”
赖滑州“嗯”了一声,顿了顿说:“他说扔孩子的人找到了,派出所接到报警说一个女的住旅店不给钱,到那儿一问才知道,之前还带了个孩子,正好给对上了。我不是怕你不好受嘛,就没想跟你说。”
“找到了是好事,我有什么不好受的。小姜说怎么处理没有?”
“还能怎么处理,批评教育呗,要是把大人抓起来,谁领孩子走?”赖滑州用筷子蘸了点汁水,送进大美嘴里,又蘸了一下让二美尝了尝,“鲜吧?这是外地的吃法儿。”
“我总觉得那孩子,像是老三托回来的。”
赖滑州把手里的碗摔了个粉碎,急匆匆走过来压着嗓子骂道:“你这个臭嘴能不能闭紧点,孩子都听见了!整天老三老三的,你病迷瞪了吧?”
赖滑州突然发这么一出火,把沈娣吓住了,大美、二美跟过来,怔怔地看着他们俩,一脸的迷惑。
沈娣头一回见到老三,就是在城隍庙。那是座在百十里外都有名气的杂庙,供三清、钟馗,也供观音、佛祖。城隍庙有三进院落,三座露天香炉都熏得焦黑,老三的骨灰盒放在二进院的侧室里,里面贴墙放着一排骨灰盒,由一个算卦的道婆看着,道婆供的像叫无生老母,大家都不知道这是哪家的神仙,只听说来头很大。老三的骨灰装在一个奶白色的瓷坛里,小小的,捧起来没什么分量,坛口贴了个黄纸条,写着“喜乐平安”四个连笔字。沈娣头一回看见这个坛子,哭得几乎背过气去,怎么也不能接受自己怀胎十月就看见了这么一个坛子,赖滑州说,认命吧。
每逢初一、十五,人们都扎着堆来城隍庙上香祈福,住在庙里的出家人会排队绕着庙走一圈,香客就跟在后面。自从老三供在庙里以后,沈娣每个月都会按时去,一是看看老三,二是拿出香油钱,别让长明灯灭了火。这份支出单笔来看并不多,可要连着供五年,总的算下来也不少了,意外的是赖氏竟没有嘟囔这件事。
跟赖滑州吵完架的第二天,沈娣又按例给了香油钱,道婆在草纸本上找到老三的名字,“赖三”,给一个正字添上了一横。
“我最近还是能梦见他,做梦时觉得吓人,一醒过来又觉得心疼。”
“小孩都爱找娘,不碍事的。”
“可能是果报吧,我以前流过孩子。”
“没成形的胎都没有魂儿,不能算你的孩子。再说,你家老三有神牌加持着,都保佑着你们家呢。”
道婆是常跟人打交道的,明显都是拣着软话说,但仍让沈娣觉得贴切,她又摸了摸冰凉的坛子:“我想把他请到家里去,不知道合不合适?”
“家里?”道婆在意了起来,“怎么说,这也是阴气重的东西,怕会破了家里的风水呀。”
“长明灯还在这里供着,在庙里祈福,坛子放在家里,行吗?”
“那……行吧,地方我给你留着,还可以再送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