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是那么说,可这个家已承受不起同样的风险了。沈娣听说有一种测孕纸能鉴别胎儿性别,就买了几包,等月事一延迟,就在试纸滴上几滴尿液。按照说明书,如果显示出一浅一深两条线,那就是女孩,沈娣就会去计生办拿两片药,吃下去,过个三四天,就会在上厕所时流出来。到大美、二美先后上了幼儿园为止,沈娣用了三包试纸,每次都是一浅一深两条线,她吃了三次药,上厕所时流了三次,血糊糊的一片。终于在第四次时,试纸显出两条深浅相同的线。计生办的政策抓得已经没前几年那么紧了,赖滑州提前跟片区报备,让沈娣在家生下来。
赖氏听说沈娣怀了儿子,喜气洋洋地从乡下过来,拿了一只雪白的乌鸡、一罐宁夏枸杞和一包红枣,从肚子微微隆起,一直照顾到临盆在即。医院的大夫建议剖腹产,沈娣说剖腹产是坑钱的,不就是生个孩子嘛,多大个事,都顺产两个了。分娩的时候,沈娣难产了。医生要家属签字,改成剖腹产,赖滑州觉得医生这是坐地起价,僵持了一会儿,听见沈娣在里面嘶吼起来,匆匆签了字,一管麻药下去,没了动静。
沈娣醒过来,口舌间像烧了一团火,腹部平坦,刀口在隐隐作痛。赖滑州没在身边,赖氏搀着她上了一回厕所,喝了点水,饥饿感缓缓浮上来,但她硬忍着不言语,只问了两句孩子和赖滑州。赖氏说是个男孩,在保温箱里放着,赖滑州去借车了。傍晚,赖滑州开着辆面包车来接沈娣,她隔着保温室的玻璃看了看,也看不出什么。沈娣回到家里,自己煮了两袋方便面,一口气吸溜完了,她故意吃得很响。赖氏估摸是臊得慌,第二天端过来一碗肉汤,炖的是两朵小猪耳朵、一根小猪尾巴,又软又糯,连骨头都是酥的。
“吃吧,大补的猪娃,这东西还是吃了才不算亏。”她刚说完,就被赖滑州狠狠瞪了一眼。
“什么时候把孩子接过来,在保温箱里放着也不是办法啊。”沈娣说。
“过几天才能抱出来,医生说没发育好,要观察观察。”
“叫什么呢?”
“先叫老三吧,让我再想想。”
沈娣在家里养了几天,刀口长得差不多了,去医院拆线,顺便看老三,可赖滑州等她拆完线就拉着她回家了,说孩子长得跟个小黑老鼠似的,怕她看见心疼。每当沈娣提出要看孩子,赖滑州就往后拖,粗糙的借口被沈娣怼回去,他也不回嘴,眼看老三就要满月了,沈娣大概预见到了什么。
夜里,沈娣跟赖滑州说:“你别骗我了,老三到底在哪儿呢?是得了什么病?”
“你大出血,医生说只能保一个,我跟妈都想着还是保你。”
沈娣心头一麻,感觉被一把长剑穿了个透心凉,蒙着被子哭了一会儿,又问:“埋哪儿了?”
“装在坛子里在城隍庙放着呢,还请了盏长明灯,算是消灾了。”
赖滑州掏出手机,让沈娣看他拍的照片,屏幕的光有些刺眼,画面很糊,勉强能分辨出一个皱巴巴的婴儿,顶着一撮稀疏的胎毛,闭着眼像睡着了一样。
“像个讨债鬼一样。”沈娣捧着手机,眼泪落个不停。
“可不就是讨债鬼嘛。”
沈娣胖了,她忽然发现自己全然成了胖子,整日懒懒,心力跟以前差了许多,手上没劲,有时会做梦吓醒,梦见老三来要奶吃。家里还有两个孩子需要照顾,于是赖氏就住了下来,婆媳俩时常闹别扭,唯一的默契就是说话都绕着夭折的老三。
日子就这么过着,赖滑州还特地把王凯接过来一次,让大美、二美管他叫哥,逗得王凯咯咯笑。沈娣看着他们其乐融融的样子,就知道赖滑州还是想要儿子。可她也说不清自己怎么了,年轻时对那事还有点念想,现在彻底断了,赖滑州一碰,她就想哭,止不住地发抖。赖滑州要是硬来,她就能把牙咬得咯吱咯吱响,胸口突突地抽搐,她去医院做了脑CT,什么也查不出来,也吃了赖氏找的土方,吐了几次,再不碰了。赖滑州回回试,回回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