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滑州平时还好相处,唯一的毛病就是多疑,总怕沈娣背着他有人,刚结婚那阵能为一个陌生的电话号闹半个月,中午再忙也要回家一趟,有时还会假装出差,半夜再突然回来。赖滑州最怕沈娣跟老王旧情复燃,因为每逢周末沈娣都会给老王打电话,把王凯接到家里来,看着他写作业。只要王凯在家,赖滑州扭头就出去,这么躲了几回,他也不再忍了,买了只白条鸡,在厨房里剁了,刀刃碰击案板的声响像放炮仗一样。王凯察觉出敌意,惶恐地扯住了沈娣的衣服。沈娣把王凯送回去,就隆着肚子回到了娘家,她已经怀孕六个月了。
这件事成了一场拉锯战。赖滑州牵挂着沈娣肚子里的孩子,沈娣忍着母亲和弟媳的话里有话。沈娣母亲先去找了赖滑州,说了些软话,又跟沈娣说,她都是二婚了,还怀着人家的孩子,这么闹下去没什么意思。赖滑州提了些水果来接沈娣,两人站在河边说话。无水河不似以前了,水位降了许多,草木稀疏,毫无生机。
赖滑州说:“只要你给我生个儿子,我就让你见王凯,还会对他好。你以前给老王生过儿子,也应该给我生一个。但儿子没落地之前,你不能再跟那家人有联系,不然你就对不起这个家。”
沈娣摸着肚子,望向河面,沉默了良久,回了一个字,好。
沈娣说话时望着水面出神,河水汩汩地向北流淌,河风刮过荒草地,合奏出苦涩的音调。
第一声啼哭,安然地降临了。赖氏早早地从老家过来伺候,来时用红曲米煮了一篮子鸡蛋,看生的是女孩,又悄悄藏到床下半篮。赖滑州给孩子取名叫大美,满月酒办得还算体面,摆了二十桌,来宾听了名字都觉得好笑。大美的满月一过,赖氏就走了,但鸡蛋忘了拿,等被发现时蛋黄都绿了。
临走时,赖氏对赖滑州说:“缓缓劲,再要一个。”
“查得紧,不好弄啊。”
“没事,有我呢。”
“您能顶什么用啊?”赖滑州笑了。
“我拼了这条老命,也能给你保住,你就要吧!”
等大美长到一岁时,计生办的班车一天两趟在乡镇间穿梭,偷生的人跟计生办斗智斗勇,赖滑州决定再要一个。
沈娣一发觉自己怀孕,就收拾行李,先在娘家待了小半年,计生办的人上门找过一次,沈娣又躲到了乡下赖氏家,可邻里为了奖金,悄悄把她举报了。计生办的班车开到家门口,赖氏拿着一条竹竿横着门,撒泼使混,等被人捆结实,沈娣和赖滑州已经翻墙跑了。赖氏被关进了拘留所,家里被贴上了封条,大美跟她姥姥住在河边,夜里总吵着找妈妈。
最后,沈娣还是托着死去后爹的面子,去他老家生下了孩子,仍是个女儿。两人带着新生儿,一路奔波回到了家,沈娣在路上不舍得买吃的,饿得发晕。赖氏塞给沈娣一个冷馒头,就跑出去跟邻居大声抱怨,她撩开衣服,拍着肚皮说自己亲自生也该生出个带把儿的来了。沈娣又感受到了跟老王离婚的不值得,她想哭,可真正能肆无忌惮哭出来的只有孩子,哭得嘹亮、健康,透着新生儿茁壮待放的生命力。
超生的罚款要好几万,赖滑州觉得眼前一片茫茫然,在驾校教车时看着远处的房子、汽车、天空,都显得很不真实。他一阵东拼西凑,借遍了能借的人,交了罚款,给沈娣上了避孕环,这才算把孩子的户口办了下来,叫二美。二美没有办满月酒,熟人们都登门拜访,听了这名字,仍是觉得好笑。
有人问:“老赖,你家要再生个老三,该叫什么啊?”
赖滑州说:“再生个老三,又得罚好几万!我就得卖血、卖骨髓了。”
如此又过了几年,赖滑州拆东墙补西墙,身上的债仍是那么些,就让沈娣去黑诊所取下了避孕环。
他总趴在沈娣身上说:“债多了不愁,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