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晨光穿透了镇国侯府西跨院那层薄薄的晨雾,将青石板上斑驳的树影拉得细长。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苦涩药香,那是凌医正熬制的汤药特有的味道。
但在药香之下,还有一丝极淡的、带着暖意的甜腥气,那是孟娇儿用“血引”之法,连续数月为沈昭宁疏通经络留下的痕迹。
“侯爷,试着将重心往下压。”
凌医正跪在沈昭宁身侧,双手稳稳地托着他的膝弯,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沈昭宁坐在特制的紫檀木轮椅上,双手死死抓着轮椅的扶手,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深吸了一口气,咬紧牙关,试图向大脑发出那个他已经遗忘了整整三年的指令——站起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沈宴清站在一旁,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生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奇迹。
孟娇儿则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指节泛白,一双清亮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沈昭宁的腿。
“咔哒。”
一声极其细微的骨骼摩擦声在寂静的院子里响起。
沈昭宁的右腿,在凌医正的托举下,竟然真的离开了轮椅的踏板,稳稳地落在了青石板上。紧接着,是左腿。
“侯爷!成了!”
凌医正激动得声音都劈了。
沈昭宁在侍从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虽然只有短短十几息的功夫,他的双腿便因为肌肉萎缩和长期的无力而剧烈颤抖,最终不得不在侍从的惊呼声中重新跌坐回轮椅上。
但他没有沮丧。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薄茧、却已经三年没有真正踏足过泥土的脚,眼底翻涌着难以名状的狂喜与酸楚。
“大哥,你感觉到了吗?真的能站了!”
沈宴清大步上前,半蹲在轮椅旁,眼眶微红。
沈昭宁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虚弱却释然的笑意:
“嗯,感觉到了。像是有蚂蚁在骨头缝里爬……痒得很。”
然而,这短暂的“新生”带来的狂喜,仅仅维持到了沈昭宁被推到演武场旁的那一刻。
秋风卷着校场上的尘土和震天的操练声扑面而来。
那是玄甲营的将士们在晨练。刀枪碰撞的铮鸣声、战马的嘶吼声、将领们粗犷的呼喝声,交织成一首属于金戈铁马的战歌。
沈昭宁的轮椅停在演武场边缘的木栏杆旁。
他静静地看着那些穿着玄色铠甲、在场上挥洒汗水的年轻将士。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个正在演示长枪的参将,眼神从最初的狂热,一点点变得深邃,最后沉淀为一片死寂的悲凉。
沈宴清推着轮椅,停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沈昭宁缓缓伸出手,紧紧抓住了身前的木栏杆。
他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没有血色的苍白。
木刺扎进了他的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刺痛,但他却仿佛毫无察觉。
那是他曾经最熟悉的地方。
他曾经在那里策马扬鞭,枪挑敌将;他曾经在那里听着弟兄们的欢呼,享受着属于镇北军统帅的无上荣光。他以为自己会在那里战死,或者在那里老去。
可现在,他只能坐在这把冰冷的轮椅上,像一个局外人一样,隔着这道木栏杆,看着属于别人的战场。
他的腿有了知觉,他不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废人。
可那又怎样?
他再也握不稳那杆重达六十斤的破阵霸王枪了; 他再也无法在千军万马中,从容地指挥八千玄甲军冲锋陷阵了。
他的战场,他的梦,在这一刻,随着那一声声震天的操练声,彻底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