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世纬见多识广,又是做刊物的,说起人生百态、社会奇闻,真是一肚子的故事说不完。李艳屏想,要赢得于世纬的好感,大概是要动一些真感情的。借着几杯酒下肚,她酝酿了情绪说:“于总编,你说的那些故事都很传奇,我来给你说一个普通老百姓的故事吧。”
李艳屏跟于世纬说起一个乡村小女孩的故事,女孩的名字叫李燕萍。
在李燕萍十八岁那年,爸爸死了。
她们这一家人,本来经济就不富裕。唯一的经济来源失去了,这个家几自乎要垮了。李燕萍记得很清楚,以前每一年过年,父亲都带着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到亲戚家拜年。可是父亲死后的那一年,母亲说不要去拜年。她怕人家讨厌穷鬼,怕看到亲戚们势利的白眼。
新年的时候,一家人躲在屋里,反锁了大门,冷冷清清的,不敢大声走动和说话。母亲在里屋呜呜地哭,李燕萍一边安抚着姐姐和弟弟,一边难过地想,命运怎么偏要跟穷人过不去。在这样的一个家庭里,阿爸怎么会死呢,怎么能死呢?
李燕萍一家跟邻居一向都处得很好,平常也有来往,互相帮助。但是当邻居家准备起房子时,他们之间起了矛盾。
在李燕萍的记忆里,自家房子的前面一直有这块晒谷的平地。根据父亲的说法,这块地是由两家共同拥有的。可是当邻居打算起房子,申请土地测量时,忽然一改过去的说法,要求把地划到他家。为了晒谷地的事,两家起了口角,关系慢慢僵了。让父亲意料不到的是,邻居暗中走动了镇上的亲戚,给土地局的相关科室送了礼,晒谷地最终还是划给了邻居。
这件事让父亲很生气,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那么生气。因为在农家人眼里,世界上只有两样东西最重要,一是土地,二是面子。现在却是两样都没了。有些不明究底的乡亲,还当是爸爸贪心,非要跟邻居争地。“政府一点都不明智,政府乱来的。”爸爸在家生气地敲着碗,“这块地从你爷爷在的时候,就一直是两家共同的,现在怎么就给了他们家呢?”
邻居家划线那天,爸爸拿着锄头站在门口,他说只要对方来抢,他就是拼了命也要把自己的地保住。
包工头最终还是把线划下去了,爸爸果然抡起锄头,想把他们赶跑。可是他终究打不过,混乱中还被工人铲伤了脚。
家里人担心父亲出事,再不让他去争地,父亲只好彻底地放弃了。乡下人对小伤小痛从来不重视,父亲跟平常一样,照样下地,洗脚,把伤了的脚浸入冰凉的溪水里。后来伤口发炎了,父亲由全家人扶着去了镇医院。镇医院的医生很冷漠,开了几瓶点滴,叫父亲躺在镇医院的长椅上。爸爸在长椅上困顿地躺了大半夜,后来他说冷,叫护士。护士冷漠地说没有空,要等一等。父亲是很坚强的人,一直忍着,没有做声。到了快天亮时,父亲忽然说热了,叫医生。医生迟迟不过来,父亲陷入了昏迷中,没过两天就去世了。
李艳屏说完,惨淡地喝了一口酒。这故事她藏在心底,许多年来从不跟人提起。她知道已经过去的事无法挽回,重提也只是让自己难过。此时向于世纬说起,已经是尘封多年后麻木地难过。她既不需要同情,也不需要安慰,只是想向于世纬传达,自己是一个朴实、善良的农民的女儿这样一个信息。
于世纬迟疑着说:“李秘书你说的,是你自己的故事?”
李艳屏点点头,说:“在这件事情上,没有谁承认自己做错了。可是我阿爸就这样没了,一个家庭也就这样没了。”她感叹道:“人生是非常奇妙的,一件事情扣着一件事情,最后影响了整个结局。”
于世纬沉吟片刻,点点头,说:“过去的事就不要想了。命运藏在我们的未知处,但如果我们忽视它,它就会站出来惩罚我们。”
李艳屏又喝了一口酒,说:“我想只有于总编这样的人,才会把世事看得那么透彻,我的故事到了H市后从来没说过,今天也不知为什么,就很想说说给你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