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大学的记忆,终止于一杯让她感觉到甜的咖啡。那间以英式风格装饰的咖啡厅,从她踏入H大那天起就存在着。可直到离开的那个晚上,她才有机会踏进去。望着墙上悬挂着的意义莫名的图画,望着四周的旧式烛台、钩花的桌布和桌角下滚滚的木头花边,她突然想起多年以前县政府招待会的夜晚。那一年,她以为自己所见的景色是此生再也不会见到的绮丽。可是一路走到今天,她看到得更多了,知道得更多了。世界是无限大的,风景永远有更好的。人生就是这样啊,不断地往前走,往前走,走到自己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停下来。从来无法预期自己能看到什么,可是为了想象中的风景,还是会执著地走下去。
(四)
李燕萍的工作在第三个月被炒了鱿鱼。因为老板的太太发现了老板与公司女同事有私情。老板的太太最终原谅了老板,她这个秘书却成了替罪品。她没有为自己辩解,拿到三个月的薪水后一声不响地回了家。入社会工作与在校读书毕竟有大不同,她觉得自己的思绪有点乱,需要歇一歇。
现在回想起来,人生的际遇就是那么奇妙。假若那一次李燕萍没有回家,她就不可能上山求签;假若她没有上山就签,就不可能遇到佟定钦;假若她遇不到佟定钦,也许此生也没有进入市府工作的机会。而进入市府工作则意味着人生的际遇与命运的陡转。
在那个风和日丽的早上,她一个人独自上山拜佛求签。她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不知道人生的改变就在不早不晚的一瞬间。
距F镇镇尾不出二百里的地方,有一座由全镇乡民合资修建的寺院。寺院叫“沸水寺”,取“沸水清音”的意思。乡下地方多少有点迷信,乡里乡亲们遇到大小难题都爱烧香磕头问菩萨,因此这个寺院香火特别旺。李燕萍从来就不是迷信的人,然而在她觉得内心产生了迷茫,看不到将来的时候,经不住妈妈的极力劝说,最终还是去了。
沸水寺烟雾缭绕,香火鼎盛。寺院里四下走动着几个和尚,院子外几株桃花开得灼灼可喜。李燕萍烧了香,在寺里转了几圈,吸着檀香的味道,觉得平心静气了不少。她依着和尚的指点,跪在蒲团上求了签。那签是很弱很旧的一枝,上面刻着几句古文,意思模糊难辨。解签处空着位置,和尚说解签的到山下买东西去了。李燕萍等了会儿,不见解签的人回来,也就放弃了。
她握着签文,一边看一边想,出了寺门往左拐,没预防地撞上了一个人。那人是宽胖身材,撞得李燕萍肩膀生疼。李燕萍嗞了嗞嘴,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仔细一看,吓了一跳,竟然是佟定钦。
也许不管多少年不见,李燕萍也能一眼认出他。他在她心里的形象永远是遥远而真实的。在H市,李燕萍常能从电视、报纸上看到他。他一年一年地老了,胖了,虽然官做得越来越大,现在已经是副市长了。
佟定钦朝她笑着:“我见过你,老家人,姓李的。虽然说不出名字,模样看着熟。”
他的慑人的眼神,就那么笔直地落在她身上。李燕萍有点吓住了。他是见惯大场面的人,眼神永远坚直,脸色永远淡定。她在他的注视下,却像个胆小的,无意中做错了事,被老师逮住的孩子。
“来求签吧?”佟定钦说,“我也是。你求的什么签?”
李燕萍给佟定钦看签文,佟定钦掠过一眼,说:“还不错呢。二五宫,中平签,李广机智,你要平步青云了。”
李艳屏惶恐地笑:“佟市长,您才平步青云呢。您这么年轻,就当上了市长。”
“副市长。”佟定钦一脸谦虚地纠正。
这一番看似不可思议的邂逅,说起来其实也是在情理之中。佟定钦这次悄无声息地回老家,是专程为拜庙求签而来的。官场上流行的道理很奇怪,越是当得大的官,越是要信运、信命。佟定钦在工作上遇到了些解不开的心事,他不怕辛苦,特地到家乡偏僻的庙来。官场上另有个流行的道理,越是偏僻的庙越灵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