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吃完了米粉,两人还是没话。韩晓云抢先结了帐,吴大北也没跟她抢,对挤眉弄眼的老板娘,他拉下脸来冷冷地。老板娘宽宏大量,表示理解,男人一旦被女人收服,连自己的钱包都没了,难怪有点气。
韩晓云回了自己家,一片寂静,阳台还亮着灯,她以为是马思晴,走过去一看是韩晓龙,一大堆发票被他整理得清清楚楚,旁边还有杯乌龙茶。她心里松了一下又紧了一下,马思晴的事,她不知道该不该跟韩晓龙说。
睡吧,多晚了。
你还知道晚啊?跟吴大北混上了,这算什么?韩晓龙眉毛皱起来时,神情很像妈妈,这是韩晓云最讨厌他的地方。尖酸刻薄,永远挑剔你的不好,自己的不好却永远看不见,而且这些攻击是专属于女儿的,别人面前那脸色不知道多好看,甚至还带着几分讨好,生怕别人说出个不字。
什么叫混上了,说话那么难听。我不工作,这项目怎么弄完的?韩晓云不想吵架也绝对不想示弱,示弱只有被欺负得更厉害,这是她成长的心得。
别以为能挣点钱了不起,外面还说熊天佑是看上了你才把活儿交给你做的,吴大北你还跑到他家睡觉去了,我觉得你很陌生,从回来你就很奇怪,这都不像是你能干得出来的事,你不是在北京有……
有没有,不用你管,什么时候轮到你管我了?熊天佑人家是客户,大老板,换你你不是一样对人家低头,吴大北……吴大北怎么了,吴大北比你强,至少他还考上个大学呢,你有脸说他?
考不上大学一直是韩晓龙的心头痛,连韩妈妈那么宠溺儿子,说起学习成绩来也是满脸羞愧,确实提不起来。眼下他弯路走过了,老板当上了,也有人喊爸,里外都是做主的人,忽然被揭破伤疤,居然还是跟当年一样疼,因为这话是他姐说的,刺激加倍,因为韩晓云永远压他一头,尤其是学习。
到底是大人了,能忍要忍,不能忍的也得忍了,韩晓龙阴晴不定地变了会儿脸色,反而笑了,灯光下笑得有些惨淡:
你以为我还在乎这些?咱们都多大了,还拿上大学说事儿。吴大北人不错,不是好的我还不留他呢,可是他大学没念完,好好一个省大的文凭不要了,回老家瞎混,咱家好赖还有个铺子,他要说有钱就拆迁那点钱,几套房,天天开车送死人,你跟他好那有什么前途了,好不容易,你考到北京去了,落下脚了,爹妈说起来也脸上有光,你要是没混好回来了,怎么也不能嫁个司机吧。
各人生活都有自己的选择,轮不到我们看不起别人。再说我看这一行不错,等我把流程整理好了,以后我的公司也能做殡仪的业务,死人怎么了,给死人服务给活人服务都不丢人,不好好干活,动不动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才丢人。韩晓云知道自己把话说重了,因为韩晓龙干活勤勤恳恳精细认真,唯一的缺点也就是慢点,但慢工出细活,他没有不好干活。
这话果然刺痛了他,韩晓龙把那杯茶全喝了:
随便你吧,我提醒过你了,反正,至少你跟吴大北好,爸妈肯定不同意,他们也老了,没像马伯伯那样三天两头住院,各种小毛病也出来了,你……算我求你,你别气他们。
韩晓云不能服气这样的指责,尤其是从韩晓龙嘴里说出来格外荒谬:
我气他们?我从小到大,没花家里多少钱,没给爹妈添什么麻烦,气他们的人一直都是你吧。从上学第一天到最后一天,你让他们省心过没有?连我都背着爹妈去挨老师骂,听他们训斥你,那还是你求我我才去的,后面更不用说了,吃一场官司连考学都耽误了,钱也都花完了,我大学一年级就打工养自己,四年没用家里一分钱。别人家盖新楼的都盖完了就咱家没有,装修钱还是我出的,你好意思跟我说这话,到底是谁气谁啊?
韩晓龙痛苦地闭紧眼睛,他抹了抹额头,把桌上的东西收拾一下,小声说:
别吵了,我不说了,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反正,我是好心……
好心你用在自己身上吧,多关心马小步和马思晴吧,别管我,你管不着。韩晓云真想把马思晴得病的事说出来,但她不敢。
这一夜睡得却是奇怪地好,韩晓云早早起床,看着妈妈在厨房忙碌,她也跟着去把青菜洗了,切了,韩妈妈说:
切细点,给不不吃,这孩子就是不爱吃菜。
满怀疼爱的口吻却忽然一转变成了嫌恶:跟你小时候一样。
就为这点熟悉的嫌恶,韩晓云一秒钟也不想跟妈妈单独呆着,我不吃菜我有别的吃么,别的不都是韩晓龙吃么,我多吃一口就是馋,就是嘴大,就是没羞没臊抢了弟弟的吃,我吃了菜,还得背着不爱吃菜的名声,被你一直嫌弃到现在。
她走到家门口不远处的早饭店去,看了看里面,又不想进去了,再走了一段,到了松鹤大酒楼,那里的虾子面是有名的,韩晓云在家乡过得是穷人的日子,偶尔有点零用钱都攒起来买书,如今不用了。
她走进去,在二楼坐下,叫了一碗鲜虾面,清汤,窄面,青菜鲜绿,虾肉弹滑,她看了觉得不错,拍了一张,可又一想,平时拍了都给高家杰看,如今给谁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