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你看我能吃能喝,也能打扮走动,觉得还是好人一个对吗?那是我想这样,所以我就让自己这样,其实呢,浑身都是痛的,白天还轻些,能分散注意力,等到晚上一个人在**,要熬到天蒙蒙亮才有瞌睡。冯老师依然笑眯眯,只是韩晓云现在才明白,这样的笑容和无懈可击的外形背后,藏着一个人多么惊人的毅力。
那您说说,事情是怎么个办法?她禁不住问。
啊你愿意了,太好了,抓紧时间吧。我给你几个电话和名字,有我大学的室友,插队时的朋友,还有几个人,总之都是我希望在临走前再见一面的人。你帮我去打听打听,联络一下,我也想知道他们这些年来好不好。冯老师还是笑,只是笑得有点莫测高深。
老师,我……我想请教一下您,这种自己给自己作主去……安乐死,是什么感觉?韩晓云心里想着高家杰,这也是她想问他的问题。
哈哈对我来说,就是解脱。这世界的风景,我也看得差不多了,经历的人和事,该承担的责任,我也都承担了,经济上我始终都是保持自由,不赊不欠,遗嘱早就公证好了,都捐给本城孤儿院。我在那里做了十年义工,新房子也是我设计建成的,心里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事,多活一天,有一天要受的苦,也有着一天享的乐子。少活一天,我不遗憾,至少也少受了一天的罪。冯老师看着窗外,淡淡地说。
明白了,谢谢您。您把人名电话给我吧,我需要时间,不过我会尽快的。
冯老师从精致的小挎包里拿出张纸条,一早就打印好了。韩晓云一看那小包甚有品位,又赞了一声。冯老师一笑,把手机和车钥匙从里面拿出来,连着纸条和包都递给了韩晓云:
拿去,我还愁这些身外物没地方安置呢。
韩晓云大致也懂了她的脾气,不推辞,道谢后立即挎在身上给冯老师看。
还是你们年轻人背了合适。不用着急,反正我也得等瑞士那边的消息,款子的话你预支也行,或者等你调查完我付你头期也行。
我也不急,等我先跟这几位前辈联系上了,有个初步的报告,再跟您汇报。
冯老师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那背影袅袅婷婷,风姿万千,韩晓云不知怎么,心头满是惋惜和伤感,虽然她已经活明白了,不在乎了,可是这么美好的人,说走就走,连路人都为之心痛。韩晓云在日本看过樱花,一阵风过,樱落如雨,在她旁边有位白发老先生泪流满面。直到此刻,她才明白那位老人家为何落泪。
最是世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一个人来到世界上无知无觉,然而蓦然离开,却不知会让多少人伤心感慨。可是,高家杰,是什么痛苦让你选择宁可去死,我会不会也是这痛苦的一部分?
午饭吴大北约韩晓云吃米粉,饭点儿已过,店堂里就两个人正吃着粉,却来了个半大孩子,也不说话,给吴大北跪下磕了个头,吴大北一惊,差点没把碗打翻了。韩晓云倒是认出那是杜兴海,前几天去医院拉过他妈妈,她忙把杜兴海扶了起来,那孩子穿得倒是整齐,一身黑衣服臂上别着黑纱,脸瘦了,眼睛却是亮的:
哥,咱们这儿说报丧是要磕头的,别人我可不愿意,但是对你我愿意。
哎,这是干什么,吃饭没有?过来吃点。吴大北把他按在椅子上。你这么小还讲迷信啊,要这么说你给我磕头还折我的寿了。吴大北在他头上胡撸一把。
杜兴海很认真地说:不会的,你这么好的人,会长寿的,我这几天都在找你,今天才在门口看见你的车,我去殡仪馆打听过了,你给我垫付了六百块钱,还有这位姐姐,你给我元宝蜡烛,还有纸钱,我也得付给你。我妈教过我,不能欠人家的债,一块钱也得还。
嗯行。韩晓云看了一眼那执拗的少年,不想拒绝他:你给我十块钱就行了,成本价。
吴大北却坚决不收那六百块:不行,那我也都说过了,是我送大姐一程了,怎么能要你的钱。你不能这样,我跟你说,小,小杜,你是姓杜对吧,小杜,你要知道用钱的事还在后面呢,我不会要的,你怎么说我都不会要。
杜兴海不干:你不要,我给你跪着不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