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情低落下来,吃东西也没那么香,有一口没一口,她的眼神飘到窗外去了,不知道能不能看到吴大北的车,如果他还有事儿,她愿意跟着去办一办,顺便也看看家乡都有些什么殡葬的规矩。
韩小姐。韩晓云一愣,脸上先是浮出职业微笑,然后才问:叫我?
对面坐了个青色真丝衬衫的老太太,清瘦,短发灰白,珍珠项链和耳环放着柔和的光,施了淡淡脂粉的脸正对她笑着,那笑容春风一般,让人能领略到多年前她惊人的好看。
阿姨,不好意思,我离家太久,熟人都不认识了,您是我爸同事吧?韩晓云忙笑着给她拿了茶杯,倒上一杯茶。
啊不是的,我也是昨天才见着你,熊总母亲的葬礼上。我姓冯,搞建筑的,平时孩子们都叫我冯老师。
冯老师好。韩晓云毕恭毕敬叫了一声,把没吃完的面推到了一边。
哎,真是好孩子。冯老师看了看她,也笑了,接着说出来的话却是韩晓云做梦也想不到的:
韩小姐,我昨天一直在想,你说活人是不是也能搞个葬礼呢?
韩晓云头皮一乍,这一清早晨,窗外杨柳依依,晴空万里,面对面坐的人也是文质彬彬斯文秀气,说出来的话,不知怎么带着一阵阴森森的气氛。
冯老师您说笑了,活人怎么好办葬礼,亲友是为了纪念逝者才聚到一起,寄托哀思,人既然还在,总有见面的时候,您搞个聚会不就行了,为什么非要说是活人的葬礼,虽然看您是文化人,不信这些吉利不吉利的说法,但是说着也有点吓人,福寿双全,看您都占齐了,还这么美丽大方,我都羡慕,怎么找乐子都可以,就别说这样的话了。
冯老师略有失望,但还是笑眯眯地:
嗯你说聚会,那倒是也可以,不知道你愿意不愿承接这样的一个聚会呢?费用不是问题,那天我看你做的场面,很对我的心思,钱花得不少但气氛不是暴发户的气氛,你们编制的那个视频回顾熊老太太一生的安排也很好,主持人也对劲,所以我就想……那算了,我搞一个聚会吧,其实,我患癌马上就要十年了,医生开始说只有一年时间,接着说三年,手术后又说半年,哈哈,我就这么活下来了,每天都好像是要死了,偏偏不死,最近身体状态不错,我还又去欧洲玩了一圈。
老师真是……太强大了!韩晓云钦佩不已,心里却想起了高家杰和马思晴。身体健康的不想活了,拼命想活的得了癌,提前就要把孩子托付出去,给他找靠山。熊老太太受尽了苦,风光大葬,满堂宾客没几个认识她的,都冲着熊总的地位钱财来,冯老师这样清雅高华的人物,却要自己组织自己的葬礼。人这一生,各不相同,但有一点大致相似,那就是你得到的未必是自己想要的,你想要的,最后生命到了尽头也未必会真的拥有。
也没什么,只是人老了心却不老,反而比年轻的时候活泛。冯老师一侧身体,脖子上的皱纹才露出来,看出了老相,那手上有了老年斑,指甲修得光洁整齐,戴着一个翡翠戒指,绿汪汪深潭一般。
韩晓云跟冯老师交换了微信,那边早有一个风度翩翩的中年男子过来,搀扶着冯老师回座,韩晓云去前台结帐,服务员却遥遥地指了下冯老师的方向,说那边早给您结了。
回家时全家人早饭已近尾声,估计也没吃下什么,马小步被马思晴抓到阳台上练大字,这回他不哭不闹了,闷头写,间或会听到马思晴训斥一声:不对,重写!里面韩家三口谁也不敢多话,韩妈妈收拾碗筷,唉声叹气,一抬头看见韩晓云,撒气筒来了,立即质问:
你跑那里去了?一大早就出去逛啊?也不跟我说一声,是做你的饭还是不做呢?眼里头没有这个家了。
出去正好见了个客户。韩晓云本来想驳斥她几句,又一看妈妈端下去的饭碗有原封没动一碗粥,显然是盛好了等她的,她心里一软,没再顶撞。
大早晨哪儿来什么客户。韩妈妈一听是生意上门,声音也低了,接着话又不中听了:有客户你找晓龙啊,自己瞎联系什么,本地人都找本地人办事,你别以为熊家找过你你就抖起来了,丧事要办也就一回,以后用不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