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通高铁后,韩晓云回家只要五个多小时,以前还要在卧铺上睡一宿,为躲避周遭的鼾声和梦呓,她总去最靠近车厢连接处的座位上坐着,戴着耳机一口气追个十集八集电视剧,这样回家可以借口在车上没睡好,补个半天觉,让爹娘催促她去探亲访友的热情有个冷却的时间。
以前是韩晓龙接她,他开个小面包车,那车虽然是二手的他也打理得四整干净,只是韩晓云看着他抽着烟开着车,跟她扯几句家常闲话的样子,总有些陌生。小时后他是姐姐的跟屁虫,个子大也哭咧咧地靠姐姐拿主意,长大后他成了所谓的葬爱杀马特,私立学校里管得松,打了耳洞染了头浅栗色头发,韩晓云那时是文学少女,校服以外黑白两条裙子换着穿,一看他那个肥腿裤子耐克鞋,奋力追赶时髦的德行就反胃,话不投机,不如不说,耳根清静。
但毕竟那时韩晓龙有股少年的勃勃之气,清爽阳光,她从未想到过弟弟会提前露出中年人的疲态,守着冥器铺子,打扮终年是黑和藏蓝,不说话时脸上会有一种惯性的沉痛表情,时时可以默哀。韩晓云反而跟马思晴聊得多,马思晴在她眼中,真是这小城的女性之光,传奇人物。马思晴还怕别人看不起,在韩晓云看来,她尽可以看不起别人,那真叫技压当场。
简单来说,马思晴生完小步这几年里,别人生了孩子,等于在游戏里面被降了两级,积分装备都得重新修练起,她却是开了外挂一般,安顿家事,养着孩子,整合两个铺子的生意,一边坐火车回了省城,拿完学分通过考试,并且跟着应届生一起考研,虽然成绩不算特优,但也一举考中母校幼教专业研究生。
师大有个鼓励学生创业的项目,马思晴认识了毕经纬,师大著名校友,在省城头一批做网络教育并把公司做上了市,毕经纬给了马思晴一笔天使投资,马思晴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一半跟同学联名创办了爱步幼儿园,另一半把自己的殡葬买卖开到了省城。
这里面说不尽有多少艰辛,可是马思晴硬是一点点把事业做起来了,眼下几十个雇员,幼儿园二十来个老师,见到马总,马校长,都屏息静气,毕恭毕敬,可她随身携带笔墨,只要有空,坐下来还给人写挽联,研究姓名嵌字的诀窍,在这一行里算是独一份,以前写挽联都是免费赠送,现在是千元起价,以后估计早晚论字算钱。
毕总深庆得人,什么场合总愿意带着马思晴,出来进去,就有些闲话传出来。韩晓龙听了不说什么,但两顿饭没吃。马思晴关了手机,亲自下厨,给韩晓龙做了一大碗水煮鱼,给他夹菜,细声软语:那些脏心眼的话你信吗?小龙,我奔的是咱们全家人,孩子上学,爹娘看病,咱俩养老,什么不要用钱的?
韩晓龙闷头吃饭,不作声。马思晴知道他那脾气,嫣然一笑,胳膊肘一拐他的肋条,韩晓龙也被胳肢笑了。
再说,你等我忙过这段,咱俩,不还得要个老二?小步天天想要个小弟弟,我问他小妹妹不行么,你猜他说啥,他说不要,小妹妹长大该变成小姐姐了。
韩晓龙笑得差点呛了一口:傻小子,也是,得给他来个弟弟妹妹作伴了。
韩家父母再怎么不顺心,也得承认这儿媳妇的能干是出类拔萃的,眼看着几年功夫,在省城有了铺面,买了房,在小城两人家的铺子挨着,隔壁家有要腾换的,马思晴眼疾手快,咬牙贷款也收下来,连带把马家老宅旁边破烂不堪的一个院子也花钱买了,刚办完土地证,就赶上了拆迁。这是眼看着又多了几套新房。
至于她自己,衣服穿得大路货,在商场买了一身黑套装几年都不换,写挽联干活抱孩子都戴着套袖,保住袖口整洁如新。化妆品出场合才用,平时就素面朝天,怀孕时的蝴蝶斑不抹遮瑕膏,却也慢慢下去了。她的钱都花在家里,有目共睹,马伯伯渐渐养好了病,回头一看长长的账单,吓得以后都不敢再病了。再一看铺子的生意今非昔比,女婿带着几个人,打理得井井有条,连他这么精细的人,都挑不出什么毛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