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晓云只觉得再也不能忍了,她冲出去,一看对门已经把门取下来了,正在凿门框。灰烟弥漫,几乎快要看不见人。
你们怎么回事,这样别人要不要过日子了?你们家是工地,这楼道不是。
那边的工头斜眼看了韩晓云一眼:话那么多干什么,这也就一天功夫就弄完了。
你说谁话多?你们这么多天我忍了多久了?没完没了是不是?我告诉你,再不把你们这里包起来我去投诉。韩晓云痛恨自己缺乏泼妇气质,很厉害的话说起来也带着几分客气,每次要求他们关门还都加上请和谢谢。有些人是不配这点客气的,因为他们永远不会跟你客气,永远觉得自己方便最重要。
物业经理也被韩晓云吓了一跳,他从来没想过这么安静几乎等于不存在的住户,竟然也会有这么失态的时候。
行行行,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们没监督好。那家也是,太不自觉了,人么,素质有高有低,没办法,您多担待。
说着这些片汤话,物业经理跟韩晓云进了电梯,看着她眼睛红肿面容憔悴,他没话找话地问了一句:您家里……都还好吧?
韩晓云一听,明白他已经知道了些什么。又把木头人的神情拿了出来:
都好,没什么不好的。
上楼一看,装修方手脚很快,早就树起了几块大板子,把自己那一方的门包了起来,旁边留下一个通道出入。物业如释重负,教训了他们几句,给韩晓云一个笑脸:这不就没事了。
他不知道韩晓云气得浑身发抖,原来这样就行了,那你们砸墙的时候为什么不先这么包起来?为什么开着门弄得满楼道灰?欺软怕硬到这个程度,看到警察怕得如同老鼠见猫,听物业训斥也都俯首帖耳,但是对好好讲理的人,他们就是能糊弄就糊弄——什么玩艺儿!
那边工头还是斜眼看着韩晓云:话别那么多!还投诉。
韩晓云气极反而露出了冷笑:行,以后不会跟您再说一句了,投诉有效,我都直接投诉。
哎那不行啊。工头一听急了。韩晓云正眼都不多看他一眼:我话太多,不说了。
晚上,高爸爸过来跟韩晓云说,他们要回家去了。
我带小杰回去了,叶落归根,他要葬在祖坟里……就是他这样……这个情况,得先放在庙里一年,然后再入土。
高爸爸说得很冷淡,努力完整地把这段话吐出来了。
嗯,行。韩晓云想了又想,还是把高家杰和她平时说得话都咽回去了。
高家杰填过器官捐赠表,承诺过如果有意外要捐出器官,他还说如果自己病入膏肓,身体没什么用了,就捐给医学院做研究,等化了骨灰,就随处一洒,能洒进海里最好,不能的话就随便处理,反正一把灰也没什么知觉了。
他健康,友善,对这个世界很温柔,每天披星戴月地上班,加班,攒钱买房子,还房贷,唯一的享受不过是韩晓云有空了给他做红烧肉和清蒸排骨,吃完了两个人在小区旁边的公园里转转,有时看场电影,再不就一个人戴了耳机,跟队友玩上几小时的游戏,偶尔通宵。
这样的人为什么要死,为什么他就在你身边,你却不知道他决定了去死?韩晓云的心又一次裂开了,里面全是岩浆,烧灼着她。
你……唉,你是个好孩子,小杰对不住你……高爸爸的话让韩晓云的心揪成了一团,她用力摇头,说不出话来。
等这难受劲儿过去了,她说出的却是:等我再跑一下保险公司,看他这情况……有没有保险金。如果有,我给您寄过去。
到这个时候了,你说,钱能有什么用?高爸爸的笑比哭还难听。
钱什么时候都是有用的,就算人不在了,说不定钱就更有用。韩晓云心里想,但她没有说出口。她见过姑婆的铺子里,来买冥器的人有穷有富,富人大批买纸人纸马,纸扎的别墅,花圈一买就把整个铺子的存货买空,穷人家买些纸钱还要比一比,挑最便宜的买,这样的姑婆都默默地给他们额外送一些香烛,不收钱。喜事更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