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了工作室,王雨诗也刚回来,她把高跟鞋一脱,扯松衣领,拿了听可乐,冲韩晓云扬扬,平时她都不要,顺便笑着讽刺她减肥大业又成泡影,这次却说:好,你再去拿一听。
两人喝着可乐,算着账,公号最近也有些广告收入了,新招来的小编辑干活不错,可以入职转正。新订购的一大批花材得尽快用了,就是鲜货食物最怕耽误或者有变动。从厂家买的物料升了级,虽然贵点,那品相就是跟便宜货不一样,扎起来的气球拱门都带着仙气,摄影师一拍,高档!
你真要回去啊?王雨诗冷不丁问。她把手里那支万宝龙笔舞了个花,那笔她也给韩晓云买了一支,可惜韩晓云向来抓起圆珠笔就用,那支一直就呆在她抽屉里,带着包装,崭新。
嗯我想安静一下,再说我爸爸年前就提了,要给我爷爷迁坟。我本来还想再等等,到秋天再回,但现在……我还是回去吧,把这事办了。
也好,那你房子怎么办?给高家二老住着?
现在也没办法住,对门装修,天天不得清静。他们俩也商量着要回家。
行,你可真行。我那时就问自己,遇到像你这样的事怎么办,我觉得我准会哭死了,什么都干不了,你真的比我强。王雨诗很少夸韩晓云,俩人最常做的事是互相讽刺,损几句对方,干这一行每天满嘴拜年话,也就是朋友之间敢互相说说坏话逗着玩了。她们以前请过一个主持,从噩梦中惊醒都大声叫“百年好合,吉祥如意”,职业病已深入骨髓。
我是没办法。韩晓云把那半听可乐一饮而尽:
我不工作怎么办,谁会替我做这些,我哭我闹,我躺着不动,事情就能变好吗?不会,只会更糟。其实到现在我也没有接受这件事,我总觉得高家杰还会回来的……可是你看,他留给我的信,他还让我不要哭……我现在眼泪都没有了,他不让我哭,那我就不哭吧。
王雨诗手忙脚乱地找了一包卸妆纸,一边擦脸一边抱怨:你真是,说这些干嘛,我都哭了,真是,讨厌。你……我也劝不了什么,我在这边等你吧,你的房子留把备用钥匙给我,我给你看一眼。
对门的装修队见韩晓云家来过警察后,龟缩了一段,连电钻声都变轻了,门也管得严严的,可见人不是做不到,揣起明白装糊涂,得寸进尺这类事儿总是做起来太容易了。
高妈妈是勤快闲不住的脾气,每天还拿着簸箕扫帚去楼道扫那些装修飘出来的积灰,免得出来进去踩得到处都是。那些工人就跟没看见她似的,一切理所当然。韩晓云忍不住,直接去找了物业,物业派人跟上来,又强调了工人关好门,要每天清扫灰尘。
韩晓云做了一锅面,拌了两个凉菜,三口人食而不知其味,但也多少吃了点。
小韩手艺不错。高爸爸第一次说了句无关的闲话。韩晓云知道这也就算是倔强人最大尺度的求和信号了。
没什么,这些日子,你们俩吃不好睡不好的,我也没照顾好你们。
我不用人照顾哎,我本来想来北京照顾你们的。高妈妈又哽咽起来了:我以为小杰要结婚了,我来给你们看家,做家务,看孩子……你要用我,我给你干活,你不用着我,那我就出钱给你们请保姆,请月嫂,现在老家也流行这些……我本来想,要是能有孩子,有两个……啊啊我的孩子……
丧子之痛没那么容易消化,何况,对高妈妈来说,这是第二次了。
我的命太苦了,我大儿子那么好的一个,做什么不用教第二次,考什么他都得一张奖状回来,他就是太好了,太要强了,要不然也不能那么小他就要寻死,我二儿子,哎我也不想什么别的了,我就盼他平平安安活到老,给我生几个孙子孙女,我看到下一代人了,死了我也闭眼睛啊!孩子啊,为什么你也要上那一条路啊,为什么啊,该死的是妈妈,是我不好,我不应该生你们,我活着就是要受这份罪么,那我也宁可不活了……
高爸爸一声不吭,拿了烟到窗口去,狠命地吸。韩晓云给高妈妈递了纸巾,默默地把一个新买的大烟灰缸放到高爸爸手边。这时对面一阵震耳欲聋的声音越来越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