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晓云勉强咽下去半碗饭就不吃了,高妈妈还给她夹菜,眼神里带着疏远的慈爱,那慈爱不是给她的,而是越过了想象,落在了可能存在的孙子孙女身上。
你们能在一起可有多好,早点生早点让我过来看孩子,我那时一个人带他们兄弟俩,全家人袜子都洗得白白的,走出去衣是衣帽是帽,从来没让人挑出过不是。 我还想小杰一定得生两个,最好也都是男孩子,他得把他哥哥那份儿带出来,也算他哥哥有个后代对不,要是……要是能有两个孩子……唉,那时我也不管你了,你死了就死了吧,我省心了!
她的眼泪一滴滴地掉在桌子上,聚集起来,成了小小湖泊。韩晓云不奇怪人为什么能流那么多眼泪,这几天她醒来时,枕头湿了一半。
要把哥哥那份儿带出来,在妈妈嘴里说得那么自然,熟极而流,可在韩晓云听来却十分刺耳,这种难受的程度,大约跟她小时候听惯了的“弟弟还小,你是姐姐,你让着他”是一样的。天晓得,韩晓龙吃得比她多,长得比她高比她重,经常把她一推一个大跟头,龙凤胎前后只差五分钟,凭什么她就比他大了,必须得让着他了?
然而,父母有一套自己认为天经地义的逻辑,从小给你反复洗脑,你接受也得接受,不接受也得活在这套逻辑里,不接受就是反骨,就是不听话,就是坏,就是大逆不道。韩晓云承认自己就是大逆不道之前,也曾努力做过乖小孩和二十四孝姐姐,但很快就发现这什么用都没有,只会换来更苛刻的要求,因为“他不懂事你也不懂事?”“你大,你就应该做好榜样”“你是姐姐你不管着他点?”
等韩晓云考上全市最好的公立高中后,私立高中也给她发来录取通知书,她毫不犹豫就去了私立高中,那里可以住校,成绩好还给奖学金。
她早就对独立渴盼已久,一旦困鸟出笼,再也不会回头。什么爹妈爷奶无微不至的照料,都留给韩晓龙吧,本来也只是这些都归他独吞,不要了剩点渣,才轮到她小心翼翼地捧着,到此为止,韩晓云再也不想当谁的姐,谁的女儿,她只想做自己。
也就是那三年,她跟开冥器铺的姑婆真正熟络起来。除了像小时候一样陪她折金银元宝,扎红绿纸花,还学着她画那些花样,那是要贴在寿材两头的,辟邪。周末晚上姑婆会带着她包素馅饺子,里面是青菜,粉丝,木耳,豆腐,调些胡椒麻油,煮出来也是香气喷鼻,不比荤菜差。
姑婆常年吃素,但为了给她长身体加营养,每周都买鸡腿,牛奶,鸡腿用香菇红烧,两条都是她的。韩晓云能长到167,姑婆的给她补的营养确实见效。
你是女孩子,更要当心,将来远走高飞,能走多远,就走多远。姑婆当初也上过学,却因为定亲不得不退学嫁人了,那年代是常见的事,但对于她是永远的遗憾。夫家成分高,姑婆跟着受了许多苦,却在牛棚里跟着一位“黑帮分子”学会了糊纸活,画棺材头。人难免一死,谁家死了人总得要发送,办白事,这些事当时属于“四旧”,早被破除干净,但架不住老百姓总想要烧些元宝,烧个牛马小人给父母去阴间当差。
就凭这手艺,姑婆在艰难年月里养活了一家子人,时常还能贴补娘家,韩家后来单位集资买房子,还从姑婆那里借了一笔钱,好些年才慢慢还清。
今生行善,来世积德。姑婆穿一件蓝布大褂,干干净净,说起发送逝者的讲究,语调缓慢,出口成章,不由人不信服。她开的小小冥器铺是那一条街的主心骨,谁家要有什么矛盾吵闹,要有人请了她去,她慢慢走过去,接一杯茶喝,跟这些人说说以前他们家老辈人的好德行,做过的好事,每每让人泪落,回心转意,天大的事也不吵了。
姑婆,如果你还在,你能告诉我怎么办吗?韩晓云在心里念着她,可是姑婆不会再知道了,死对姑婆来说,也许是场再好不过的解脱,她死时唇边含笑,衣服穿得三层新,都是自己多年积攒的好料子,一丝不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