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我们会继续疯狂工作,挣钱,还房贷,也许有多的时间一起看场电影,吃顿日本料理,也许钱再多一点,我们考虑要个孩子,等有了孩子,为了谁来看孩子,小房子怎么住说不定还要争吵,上幼儿园怎么办,上小学怎么办,中高考又怎么办,这中间我们会不会走狗屎运,积分落户北京,会不会我也能多挣点钱,我们一咬牙卖了房子移民去美国,或者加拿大,熬过新移民最初的艰难,我们找个工作,再攒钱买房子,生孩子养孩子,打发人生余下的漫长时光,在朋友圈里晒晒蓝天白云照,共示我们终于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人生给我们的可能性,没有那么多。原本你和我,竭尽全力,能过上的,也不过就是这样平庸的普通生活。但是我们曾经以为,有了彼此,有了所谓的爱情,我们的生活会闪亮一点,我们会更有勇气去面对眼前琐碎的种种烦恼,拉好了手,要战战兢兢就一起战战兢兢,去走好下面的路,过关,打怪,花很长很长时间,等着升级时那浮夸的音乐声。
我曾经以为是这样,深信不疑,直到你就这么转身离开。
高家杰的骨灰很白,高妈妈哭得站不住,高爸爸扶着她,韩晓云捧着骨灰盒,那些灰还有些许温热。她把手伸进去,让灰从手指缝里漏出去,这时她终于确定,高家杰是不会回来了。
冰锥一样刺骨的痛把她完全打穿,韩晓云的牙咬在嘴唇上,血印深深,后来才发觉,在当时她只希望眼泪不要掉在骨灰上,让死者不安。
你会不安么,你那样走了,你知道我的心情吗,我很想你,你会也在天上说一声想我吗?
丁一鹤没想到又看到这姑娘,韩晓云脸色苍白憔悴,一朵花被风雨催折不过如此,她拿了个电脑包,站在外面等着丁一鹤出来。
今天他……火化了,我把他剩下的一些东西收拾了一下,有几个U盘,移动硬盘什么的,我都给你带来了,我没看,你看吧。
丁一鹤不禁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冷成了灰色,他发现自己总在她面前无话可说:哦,行吧,那先跟我这儿放着,等查完了没什么问题了我一起都交还给你。
嗯,都行。韩晓云一句话也不想多说,她累得头都抬不起来。
对了你听他说过比特币的事没有?丁一鹤问。
比特币?韩晓云思索了一下:有吧,他说过这东西挺值钱的,具体怎么弄我不懂,我不是他那专业的,怎么,您觉得他……走,是跟比特币有关系?
不好说。我只是有点怀疑,也许是多余的。再说,人家父亲也当面跟我们说了那么久,想要个说法,我们怎么着也得查查,要不他这年纪,也就跟我差不多,怎么好端端就寻短见,我也想知道为什么。丁一鹤抓抓头,他两鬓角略有白发,看着相貌比年纪要大。
查吧,我也有很多想死的时候,可我还得活着。韩晓云冷冷地说。
别这样。丁一鹤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什么都那么不合适。
谢谢您了丁警官,我先走了。
那我送送。丁一鹤把韩晓云送出大门,这几十步的路他硬是没想出一句安慰的话。最后匆匆说了句慢着点。
北京惯用的客套话里常见这句慢点儿,好像不管什么事,放慢了速度,我们就能提升安全系数,哪有那么简单,韩晓云走路一向很快,这次也不例外,她看不见子走路的姿势,丁一鹤能看见,她走路打晃儿了,那是一个人硬撑着,打碎了牙和血吞,完全是靠意志力挺着。
这晚上高家二老留韩晓云在家里住,高妈妈买了菜,做了一桌素席,高家杰说过他妈妈做菜好吃,果然有色有香,但没人能吃出味道。卓上放了个空碗,上面搁一双筷子。
小杰最爱吃芹菜。高妈妈念叨了一句。但韩晓云心说:不,他讨厌吃芹菜,是他哥哥喜欢吃芹菜所以你总是做芹菜给他吃,他为了不让你伤心才吃的,后来他离开家,一口芹菜都没再吃过。
高爸爸没动筷子。他摸着烟盒,忍着烟瘾,到底没在饭桌上抽烟,卧室靠窗的墙已经被他熏黑了一块,然而,谁有心情计较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