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伯伯相貌平常心思却细腻,马伯母年轻时要论长相真真小镇里一枝花,这才嫁进城里,虽说丈夫跛脚,却开铺面做生意,大小也是个老板。马伯母父亲是个木匠,为了哑巴女儿终于有了好归宿,给打了一堂精细木器做嫁妆,十分排场。
夫妻两人合作默契,马伯伯疼媳妇渐渐远近闻名,扫地洗碗,担水背柴,粗细活计都他自己做了,马伯母巧手绣花,绣得门帘,手巾,盖电视的布处处是花鸟,还给姑婆绣了一对枕头,上面是喜鹊登梅,为的是姑婆待她好,人前人后,从不叫她哑巴。两口子生了马思晴,虽说是女孩,一样爱逾珍宝,大气也不呵一口,就是马伯母从小就担惊受怕,总领着马思晴找人学说话,生怕孩子也跟自己一样,受这说不出话的苦。
想不到马思晴比爹娘出息,上学前古诗背得滚瓜烂熟,看卖春联的写大字,自己跟着在雪里比划,上学后有兴趣班,头一次抓毛笔,她就写得似模似样,把老师喜得直叫她是小天才。
韩晓云还记得那几年姑婆家的春联都是马思晴写的,她比马思晴小几岁,看着她穿得整整齐齐,梳着乌黑油亮的小辫子,丹凤眼高鼻梁,过来拜年,送春联,跟大人一样端端正正地坐着跟姑婆说话,韩晓云得承认自己有点羡慕她,虽然马思晴爹娘有残疾,但她一个人就是全家的脸面,这脸面是大人们最爱见的,光鲜,争气,比人强。
那时马伯伯马伯母出来进去都是笑的,马伯母的笑,没声,像一朵莲花开在湖面上,全部的爱和希望都给了丈夫和女儿,她活得值,吃苦吃多了,总算有了熨贴心窝的甜。
马思晴考上师大那回,鞭炮还是韩晓龙帮着放的,他还是屁事不懂一个半大小子,人家马思晴早都跳了龙门,白衣翩翩长发飘飘的女大学生,省城师大也是重点大学,出来了在省城当个老师,多体面,多清贵,多让人尊重,旱涝保收连带将来孩子上学都能上好学校。
马伯伯和马伯母大摆谢师宴,两个人终日操劳,总算走到了人前,女儿是他们的宝,这宝会发光,光彩照耀了他们沧桑的脸,和这间小铺子。马伯伯头一次喝了个醉:
我卖骨灰盒咋,我跛脚咋,这条街上,你们看看,就数我闺女考上的重点大学!我这辈子,哎,我闺女比我强……我……
他竟然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大家都说是乐大发了,赶紧扶回去歇着。
那次谢师宴剩下不少吃的,韩晓云还跟着吃了几顿。姑婆说马家太舍得花钱了,这几桌饭菜都有大虾,专门挑贵的上,也难怪他们两口气,总算熬来个出头之日。
马家的八卦多半都是从姑婆这里传来,马伯伯马伯母跟韩家姐弟也处得熟了,当自己孩子一样看待。只是青春年少的孩子谁有空在冥器店里呆着,来往不多,再说韩晓云也上大学走了,韩晓龙谈着恋爱如火如荼,这时谁也没觉察到,马思晴半夜里带着行李回家了。
一起带回来的,还有一个遮掩不住的肚子。哑巴妈妈看了看,嘴巴张了又闭,眼泪哗哗直流,却也没忘了给女儿做了碗荷包蛋,怕她饿着。
说起来都是时间没赶好,再拖几年,韩晓云这代大学生都能结婚生娃了,马思晴那时还不行。她跟省城的男朋友闹出了乱子,本来想要做掉,但是未来婆婆死活给劝,非要她偷偷生下来,等着一毕业就结婚。马思晴年轻,好哄骗,又爱得如胶似漆,觉得婆婆说的也不算是坏话,趁年轻生好了,不拖累她找工作。
结果眼看孩子六个月了,男朋友变了心,跟一位自带背景,学习狗屁不是但神秘通道报送上大学的官家小姐搞在了一起。
马思晴眼睁睁地看着男朋友跟那女生牵手一起走了,她险些昏倒,但强撑住,害怕被同学们看出她有了身孕。
男朋友海誓山盟不知说过多少,但绝情的话说起来也很明确:
我要是不跟她在一起,我这辈子都进不到那个阶层去了,晴晴,我不敢求你原谅我,但你不原谅,我也得这么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