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钱的随意铺张,唯恐这钱花得不够多,场面不够气派,而更多的普通人家,往往是又想要面子,又像省钱,那点预算就跟一张毯子一样,得缩起头再缩起脚,才能刚好盖住全身,再多一点点都不能。这样的人家韩晓云会格外卖点力,给他们谈一些酒店和花店的优惠,再不就给宾客们多送点小礼品。
不修今生修来世,做人哪里不是在修行。姑婆的话,韩晓云都记着,她走到现在,没敢得罪过谁,也没做错过任何一件事,说错过一句话,恨不得连呼吸都三思而后行,可是,她积的福在哪里?
高家二老是她买了飞机票送走的,他们没坐过飞机,近期也没有减价票,但这钱是要花的,高家杰的骨灰她寄存起来了,找了一个会看风水讲阴阳的先生,跟二老说了有半小时,什么“横死不宜回故乡”“要等一等他的魂魄”“不要耽误他转世投胎”,这些鬼话劝说老人家却有奇效,连最倔强的高爸爸,听说会影响儿子转世,他也不能不软化下来。
韩晓云把二十万打在了高妈妈的卡里,请二老联名签了个收条。按王雨诗的说法,夜长梦多,不如一次性把高家杰付的房款还清给他父母,不够她可以先借,分批付别等二老回家被人一说,再变卦回来争房子。
我觉得不会,再说,就算会……到时我卖了房子,跟他们对半分。
王雨诗说你心有大爱,高尚纯洁,我比不了也理解不了,该是自己的必须得坚持原则,这不是钱的事是原则,懂吗韩小姐,原则!
他走都走了,我还要原则干什么?韩晓云把文件成批打包,发给王雨诗,头也不抬扔给她一句。
王雨诗被她说得心里一酸,一万句话都堵住了,只得转换话题:那你回老家干吗?啥时回来?
回去……静一下吧,其实家里也有好多事。给爷爷迁坟,另外我想带我爸妈去体检一下,我弟那边……他那个铺子跟我弟媳的铺子,念叨好久了说要合并是怎么着,我谈不上能帮他们,至少回去知道一下,到底是怎么了。
哎哟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啊,你内弟媳这是要吞并家产你懂吧,可别傻呼呼双手送给人了,铺子再小也是产业,也是你姑婆留给你的念想。王雨诗充满警惕,心说这么不知好歹的合伙人,自己再不提点,她可是真是要傻到家了。
不会的。你不了解我弟媳那人,今年我就看她状态有点不对,但出了什么事不好说,我跟我侄子视频,他说妈妈总偷偷哭。韩晓云想起小机灵鬼侄子马小步,第一次有想笑的感觉。
天上地下,就没有他马小步不知道的事儿。记得上回视频么,跟我争了半天恐龙到底怎么死的,是小行星撞地球还是火山爆发,还是小行星撞地球撞到火山爆发,哎我也算是会说的,这小嘎嘣豆子我愣拿他没辙。王雨诗想想,笑了起来:等他小子来北京,我非捏他胖脸蛋不行。
自己生一个捏去,别动我侄子,不然对你不客气。韩晓云威胁了她一句。
马小步姓马,跟他妈马思晴姓。冥器铺子隔壁也做殡葬生意,马家卖骨灰盒和寿衣,要说起来,还是姑婆心底慈善,把生意分了一半给马伯伯做,那时马家光景困窘,马伯伯天生跛脚,娶不到老婆,考上个中专还被人顶替了,他气不过上门去讨说法,反落了一场耻笑,说他不然一个跛子体检也被刷下来,白白浪费了名额。
马伯伯要去告状,那家才怕了,赔了他三千块钱,那时钱还值钱,马伯伯的妈妈跟姑婆交好,姑婆便给他指了条路,让他顶下隔壁的铺子,她卖冥器花圈,马家卖骨灰盒寿衣,互有依傍也互不干扰。
小地方挣钱叫苦钱,因为那挣钱的事没有不下苦的,马伯伯能下苦,也苦来了一点积蓄,年底就娶了马思晴的妈妈,诸般都好,就可惜语言功能有障碍,俗称的“半语子”。这些不幸普通人除了接受以外别无他法,而且仍然该婚嫁要婚嫁,该成家生子要成家生子,跛脚配哑巴,算是天生一对。